市纪委季度工作会议的余波尚未散尽，一份红头文件便悄然下发——《关于成立金川市纪委监委开发区相关问题深化核查专项工作组的通知》。组长：唐宁；常务副组长：孙建平。组员名单里，除了从委机关相关室抽调的精干力量，还出现了几个让不少人意外的名字：开发区派驻纪检组组长周伟，以及市审计局固定资产投资审计科的一名副科长。
几乎在同一时间，《金川市国企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工作方案》也以纪委、国资委联合发文的形式印发，组长：李国华。
两个专项工作组，如同一把钳子的两只铁臂，一只钳向风云中心的开发区，一只探向水面之下暗流涌动的国企领域，其中重点又指向了正与纪委清查组僵持的金川矿业，以及看似平静却更显神秘的城投集团。
专项组的成立，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几滴冷水，瞬间炸开。反应最快、也最激烈的，自然是开发区。
党工委书记侯卫东第一时间拨通了唐宁的电话，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克制，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气：“唐书记！成立专项组，进驻开发区深化核查？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把开发区翻个底朝天吗？还要把我们派驻组的人也抽走？你这是不信任我们开发区党工委，不信任我们自己的纪委吗？周伟同志在开发区工作多年，情况熟悉，抽调走，工作谁来衔接？你们市纪委到底想干什么！”
唐宁握着话筒，等侯卫东连珠炮般的质问告一段落，才平静地回应：“侯书记，成立专项组，是市纪委常委会的集体决定，是为了更快、更彻底地查清督办函涉及的问题，给群众、也给开发区一个更经得起检验的交代。这是履行正常监督职责的深化，没有不信任谁的意思。周伟同志熟悉情况，正是专项组需要的。开发区的日常工作，相信党工委和管委会能够安排好。”
“正常监督？深化？”侯卫东气极反笑，“唐书记，你这是在把开发区往死里整！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外面已经传成什么样子了？说开发区要出大事了，说侯卫东要倒台了！好几个在谈的重大项目，投资方都在观望，甚至有的已经打退堂鼓了！你这是要毁了开发区的招商引资环境，毁了金川的发展势头！”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唐宁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如果开发区的工作真的像报告里写的那样经得起检验，专项组的核查只会还开发区一个清白，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让真正的投资者更有信心。反之，如果确实存在问题，早发现、早解决，避免更大损失，这才是对开发区、对金川发展真正负责任的态度。至于影响，我想，比群众长期举报得不到回应、比程序违规隐患一直存在所造成的影响，要小得多。”
“你”侯卫东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最后重重哼了一声，“好，好！唐书记既然这么有信心，那我们就看看，你这个专项组，能查出什么花样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开发区的干部要是因为这种莫须有的调查寒了心、散了劲，影响了发展大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卸。”唐宁回答得干脆。
电话被重重挂断。
来自开发区的压力是直截了当的，而来自其他方面的阻力，则更加迂回和隐晦。
专项组进驻开发区管委会的当天，就感受到了明显的“温差”。原本应该提供的办公场所，被安排在了一栋偏僻的副楼，设施简陋，网络不畅。约谈相关人员时，对方要么“正在开会”，要么“外出考察”，预约好的时间一推再推。需要调阅的资料，回复总是“正在整理”、“部分档案年代久远需要查找”。专项组的成员，在食堂吃饭时，都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和刻意疏远。
更棘手的是，专项组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从委机关抽调的人员，有些显然得到了某种“暗示”，工作积极性不高，遇到困难就叫苦，汇报问题避重就轻。唯有周伟和从审计局调来的那位副科长，表现出了较强的专业素养和韧劲。周伟对开发区的猫腻本就有所了解，此刻到了专项组，如同困龙入海，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和调查方向。
国企专项整治组那边，情况同样复杂。李国华牵头，表面上全力推动，但进展缓慢。金川矿业集团的抵触情绪有增无减，甚至向市国资委和分管工业的副市长递交了措辞强硬的“情况说明”，指责纪委清查严重影响企业正常经营和融资环境。城投集团则继续保持着“高度配合”的姿态，资料报送及时，人员约谈顺畅，但提供的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看似完美无瑕的材料，让调查组有种无处下口的感觉。
外界舆论也开始发酵。本地一些网络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少为开发区“叫屈”、质疑纪委“搞运动式执纪”、“影响金川投资环境”的帖子，虽然用语隐蔽，但导向性明显。甚至有一两家平时与官方关系密切的本地财经自媒体，发表了分析文章，探讨“纪检监察如何更好服务于地方经济发展”，字里行间暗指金川纪委当前做法“有待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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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如同无形的水泥，试图凝固专项组前进的脚步。专项工作组的每日简报送到唐宁案头，字里行间透着受阻的无奈和焦灼。
唐宁每天都会仔细阅读这些简报，与孙建平、周伟等人保持密切沟通。他并没有急于催促，更多的是倾听困难，分析症结，给予策略上的指导。他知道，现在比拼的是耐心和定力。对方设置障碍，恰恰说明他们害怕；舆论造势，正表明他们想施加影响。
他指示专项组：不理干扰，沉下心来，从最基础、最外围、最不易被篡改的证据入手。比如开发区的土地招拍挂公告历史记录、规划调整的公示文件、相关企业的工商注册及股权变更信息、银行流水（通过合规渠道申请）等。同时，加强对关键岗位“边缘人员”（如已调离或退休的经办人员、评估机构具体操办人）的走访，寻找突破口。
对于国企组，他提醒李国华和具体负责人，不要被对方提供的“完美”材料牵着鼻子走，要跳出材料看关联，重点查资金异常流动、关联交易、利益输送链条，特别是城投集团那些看似规范却利润奇高的项目。
与此同时，唐宁开始有意识地动用自己手中有限但关键的“资源”。他再次与潘小玲沟通，希望省组织部能在“干部担当作为”的考核评价导向上，给予金川纪委一定的正面支持，对冲“影响发展”的负面舆论。他也通过谭元钧的渠道，了解到省纪委主要领导对金川的情况有所关注，态度是“支持依纪依法履职，但要注意方式效果”。
更重要的是，唐宁开始在市纪委内部，进行更细致的人员甄别和力量凝聚。在专项组遇到阻力、内部出现消极情绪时，他果断调整了个别不得力人员，并大胆启用了两名在之前工作中表现出责任心和专业能力、但一直未被重用的年轻干部。这一举动，向委内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能者上，庸者让，关键时刻看担当。
日子在巨大的压力下一天天过去。专项组的工作进展缓慢，如同在厚厚的冰层上艰难凿洞，但每一份新获取的零星资料，每一次与知情者的有效谈话，都在慢慢拼凑着事实的图景。
直到一周后，开发区专项组从一份尘封的、几乎被遗忘的“会议纪要”附件中，发现了几张手写的、关于c-07地块“特殊情况说明”的便签纸，上面有一个模糊的签名和难以辨认的批注。几乎同时，周伟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上了一位几年前因不满潜规则而离职的开发区国土分局前工作人员，对方答应“可以考虑谈一谈”。
而国企组那边，在反复比对城投集团某个市政项目不同阶段的预算和结算报告后，发现了一笔数额巨大、去向不明的“咨询服务费”，支付给一家注册地在千里之外、与项目看似毫无关联的皮包公司。
冰层，终于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缝。
唐宁收到这些零碎却关键的汇报时，正在翻阅一份关于临港区近期土地出让情况的汇总材料。他放下材料，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
他知道，最艰难的外围突破阶段，或许即将过去。当裂缝出现，光芒透入，深藏于冰层之下的真相，便会加速显露。而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更疯狂的反扑，更激烈的较量。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裂缝已现，当加固自身，准备迎接冲撞。下一个目标：厘清便签笔迹、锁定皮包公司实控人、接触开发区前国土人员。同时，密切关注临港动态（谭斌），或可施加侧面压力。”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又似利刃磨石。
风暴眼在持续旋转，而穿透风墙的曙光，似乎已在不远处，隐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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