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标日。
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最大的开标厅座无虚席。投标企业代表、相关部门人员、特邀监督员、媒体记者，济济一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窥探的复杂气息。
呗璐璐作为招标领导小组副组长（组长常务副市长“因临时有重要会议”未到场），坐在主席台侧方。她的位置能清晰俯瞰整个会场。开发区、住建局、财政局等部门负责人依次排开。主席台正中央，是交易中心主任和主持开标的工作人员。
纪委监督席位被安排在台下最前排，正对主席台。唐宁没有亲自来，来的是纪委副书记和那位之前列席过会议的监督检查室副主任，两人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九点整，开标仪式准时开始。主持人宣布纪律，核验投标人代表身份，检查投标文件密封情况程序一丝不苟。唱标环节，工作人员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一家家公司的投标报价、工期承诺、质量标准被公之于众。那几家“特定公司”的报价，出乎意料地并未显出明显优势，甚至有一家报价偏高。
难道自己多虑了？对方放弃了围标？呗璐璐心中疑窦丛生，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台下那几家公司的代表区域。她注意到，那几家公司的代表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笃定，与其他一些投标人的紧张或期待截然不同。
唱标结束，所有投标文件被当场封存，送入封闭的评标区。接下来，将进入最核心也最隐秘的评标阶段。评标专家是从省综合评标专家库中随机抽取的，已于前一天晚上入住指定酒店，全程封闭，通讯工具上交。此刻，他们正在评标室内，开始审阅投标文件。
按照程序，招标人代表（呗璐璐指定了住建局一位总工程师和开发区一位专业干部）和监督人员（纪委、交易中心）可以进入评标区监督，但不能干扰专家评审。
呗璐璐起身，准备和纪委副书记一同进入评标区。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提醒：三号专家，简历有瑕，注意其专业倾向。”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三号专家？评标专家编号是保密的，除了抽取系统和现场少数工作人员，外人不可能知道对应关系！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是善意提醒，还是干扰视线？抑或是故意诱导？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屏幕按灭，抬眼看向纪委副书记。副书记正好也看向她，眼神平静，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示意可以走了。他收到类似信息了吗？还是这只是针对她一个人的？
评标区警戒森严。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几位专家正分散坐在独立的评审席上，专注地看着电脑或文件。现场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呗璐璐和纪委副书记在监督席坐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位根据座位号推测可能是“三号”的专家——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老工程师。他正凝神看着屏幕，手指偶尔敲击键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评标室里，专家们时而低头记录，时而操作电脑打分。监督人员静静地观察着。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中午，工作餐送到评标区外的休息室。专家和工作人员分批用餐，依然不能与外界接触。用餐时，呗璐璐注意到，那位“三号”老专家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筷子几次差点掉落，与旁边相熟的专家交谈时，笑容也有些勉强。
下午评审继续。到了关键的“技术标”详细评审阶段，每位专家需要对各投标方案的技术可行性、施工组织、重难点应对等项进行独立打分。这时，那位“三号”老专家对一个投标方案（恰好是那几家“特定公司”中报价偏高那家的）提出了一个颇为细致的技术问题，问题本身专业，但指向性似乎有些微妙，像是在为该方案“查漏补缺”，引导其得分。而对另外两个明显技术方案更优的投标文件，他却显得有些挑剔，指出了几个无关宏旨的细节“瑕疵”。
纪委副书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低声对身边的监督检查室副主任说了句什么。副主任立刻起身，走到评标区工作人员身边，低声询问。
呗璐璐的心提了起来。短信的提示，似乎正在应验。她迅速在脑中回忆关于这位专家的信息——公开资料显示他是省设计院退休高工，专业权威。简历有瑕？什么瑕疵？专业倾向？是说他可能被某方“影响”了吗？
就在这时，评标室内，另一位较为年轻的专家（五号）似乎对“三号”专家的某些评审意见持有不同看法，两人低声争论了几句，虽然很快平息，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下午四点左右，初步评审汇总阶段。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统计各专家打分，生成初步排序。突然，那位“五号”年轻专家举起了手，要求发言。
“各位，在汇总前，我想提请各位重新审视一下三号标段（即那条主干道）的土方平衡和特殊路基处理方案。”五号专家声音清晰，带着技术人员的执拗，“我认为，7号投标人（一家外地国企）的方案虽然成本略高，但采用了更稳妥的新技术，对远期沉降控制更有利。而3号投标人（那家报价偏高的本地公司）的方案，过度依赖本地经验，对潜在的地质风险估计不足，存在隐患。我在相关项上的打分，可能与此前讨论的基准有些出入，我想再确认一下评审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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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几位专家都抬起了头。那位“三号”老专家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工作人员看向监督席。纪委副书记沉声道：“评审以招标文件载明的标准为依据。请各位专家独立、客观、审慎地行使评审权。如果对标准理解有分歧，可以现在进行合规范围内的讨论，但不得偏离招标文件实质性要求。”
讨论再次展开。这一次，更多的专家参与了进来。技术细节的争论往往枯燥却关键。呗璐璐看到，“三号”老专家在争论中渐渐显得理屈词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而“五号”年轻专家虽然言辞有些尖锐，但摆出的数据和技术依据更为扎实。
最终，大多数专家倾向于认同“五号”专家的部分意见，对相关技术项的评分基准进行了微调。这一微调，直接影响了几家公司的技术标得分初步排序。
初步汇总结果出来时，那家报价偏高的本地公司（3号）并未进入前三名。而此前并不显山露水的一家外地国企（7号）和另一家省外大型路桥企业（2号）位居前列。
“三号”老专家看着屏幕上的汇总结果，脸色灰败，整个人仿佛瞬间萎靡下去。
评标暂停，专家休息十五分钟。纪委副书记立刻起身，示意监督检查室副主任跟他出去。呗璐璐也跟了出去。
在评标区外的保密房间，纪委副书记当着呗璐璐的面，拨通了唐宁的电话，简短汇报了评审过程中出现的异常，特别是“三号”专家的可疑表现和“五号”专家的异议。
电话那头，唐宁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冰冷而果断：“程序继续。密切监控‘三号’专家后续表现及所有接触。‘五号’专家的背景和发言动机，事后核实。初步结果按程序公示。有任何新的异常，随时报告。”
放下电话，纪委副书记看向呗璐璐：“呗市长，继续吧。结果公示前，一切未定。”
重新回到监督席，呗璐璐看着玻璃幕墙内休息的专家们。“三号”老专家独自坐在角落，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五号”年轻专家则与另外两人低声交谈，神色坦然。
那条神秘的短信“五号”专家的突然发难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策应？发短信的人，是想帮她，还是另有所图？唐宁迅速而冷静的处置，又意味着什么？他事先是否掌握了一些情况？
评标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后续的商务标评审和最终汇总。最终的综合得分排序，7号外地国企和2号省外企业分列第一、第二，那家报价偏高的本地公司位列第四。这个结果，出乎很多人的预料。
当主持人最终宣布评标结果，并公示中标候选人（前两名）时，台下那几家“特定公司”的代表区域，一片死寂。有人脸色铁青，有人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
开标评标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呗璐璐走出交易中心大楼，傍晚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这一局，她赢了，或者说，公平竞争的程序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水下潜藏的较量，惊心动魄。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请求，来自唐宁。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
“结果看到了。” 唐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过程有波折，但底线守住了。”
“是。多亏了现场的监督和专家的坚持。” 她谨慎地说。
“ ‘三号’专家，我们会跟进。‘五号’专家” 唐宁停顿了一下，“他的背景，有些意思。或许，你该查查，当年‘金川新区综合服务公司’注销清算时，聘请的第三方审计机构是哪家。”
唐宁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呗璐璐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脑海中犹如闪电划过！金川新区综合服务公司第三方审计机构“五号”专家是财务背景吗？不，他是工程技术专家。但唐宁绝不会无的放矢。难道，“五号”专家与当年的审计机构有关联？他今天的发难，不仅仅是技术分歧，还可能触及了更深的历史恩怨或利益纠葛？
金川的网，原来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盘根错节。今天的开标评标，不仅仅是为了一条路，更像是一把钥匙，无意中捅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布满蛛网的锁孔。
月光初上，清冷地洒在喧嚣渐散的城市上空。呗璐璐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战斗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刚刚揭开真正的序幕。而她和唐宁，一个在越来越清晰的明处，一个在依然深邃的暗处，正沿着那条刚刚确定承建方的道路，走向更不可测的迷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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