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新的第一天，唐宁的办公室从纪委大楼三楼东侧，搬到了市政府主楼顶层西翼。房间更大，视野更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金川市区。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新起点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数据报表、待批文件和未散尽烟尘的凝重。
前任市长留下的交接清单，厚达数十页，重点项目、待议事项、财政缺口、历史遗留问题触目惊心。而压在所有问题之上的，是冯啸吟案留下的，一个深不见底的财务黑洞——城投集团及相关平台公司的隐性债务，经过初步审计，已远超此前公开数据，且大量债务成本畸高，抵押物价值虚估，还款来源严重不足。
审计报告就放在唐宁案头最醒目的位置，每一页都像是用红字写的“危”。
上午九点，新任市政府党组会议准时召开。与会者除了几位副市长，还有市政府秘书长、发改委、财政局等主要部门一把手。气氛略显沉闷，不少人眼神躲闪，带着观望和一丝未散的惊悸。
唐宁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点明主题：“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个目的：认清家底，直面问题，统一思想，谋划出路。我不是来听成绩汇报的，成绩不说跑不了。我是来听困难、听风险、听大家真实想法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金川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交了昂贵的学费。现在，到了还账、止损、重新上路的时候了。”
他首先让审计局局长汇报城投债务的初步核实情况。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被报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债务规模、成本结构、风险敞口每一条都足以让在座任何一位主管经济的官员头皮发麻。
“唐市长，各位领导，”财政局局长面色灰败地补充，“除了城投，市本级财政的刚性支出压力也极大。去年以来，土地出让收入锐减，传统支柱产业税收下滑，而民生支出、公务员薪资、债务利息等只增不减。上半年，我们已经动用了部分预备费，下半年缺口会更大。”
发改委主任接着发言，语气沉重：“受前期案件影响，多个在建重点项目进度滞后，一些已签约的重大招商引资项目投资方处于观望甚至萌生退意。民间投资信心严重受挫，市场活力不足。同时，省里对我们新上项目的审批，可能会更加审慎”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困难一个叠着一个。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感。有人偷偷看向唐宁，这位以铁腕查案着称的新市长，面对如此烂摊子，会如何应对？是雷霆震怒，还是束手无策？
唐宁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峻。可以说，金川的经济和财政，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但是，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互相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债务不会自己消失，项目不会自己落地，信心不会自己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是止血，第二是清创，第三才是造血生肌。
“止血，就是立刻控制债务风险，防止继续失血。”他看向财政局长和审计局长，“由财政局牵头，审计局、金融办配合，一周之内，拿出全市政府性债务（包括隐性债务）的全面处置方案。核心原则：全面摸底，分类处置，严控新增。对于城投等平台公司，立即启动资产重组和债务重组，该剥离的剥离，该出售的出售，该与债权人谈判的就谈判，哪怕付出短期阵痛的代价，也要把债务杠杆降下来，把风险敞口锁死！同时，市本级财政要坚决过紧日子，除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外，其他非急需非刚性支出一律压减、暂缓甚至取消。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清创，就是清除阻碍发展的障碍和隐患。”他看向发改委主任和几位分管工业、城建的副市长，“对全市在建和已批未建项目进行全面梳理评估。对于因腐败问题‘带病上马’、严重不经济、或者存在重大环境社会稳定风险的项目，该停的停，该调整的调整，哪怕壮士断腕，也不能让它们继续消耗宝贵的资源和信誉。对于历史遗留的、久拖不决的问题，比如开发区的部分土地纠纷、矿业改制遗留问题等，要成立专班，依法依规，限期化解。营商环境是生命线，纪委查案是清除毒素，我们政府现在要做的，是修复肌体，让企业敢来、愿留、能发展。”
“造血生肌，就是培育新的增长点，激发内生动力。”他的目光转向坐在他斜对面的呗璐璐，“璐璐市长，经济工作的具体落实，尤其是产业升级、招商引资、项目推进、营商环境优化，由你主抓。我给你提几点要求：第一，围绕金川的区位优势和现有产业基础，聚焦高端制造、现代服务业、数字经济等方向，尽快梳理出几条有竞争力、能落地的重点产业链，制定精准的扶持政策。第二，招商引资要改变过去‘捡到篮子里就是菜’的做法，提高门槛，注重质量，重点吸引那些真正有技术、有市场、守信用的企业。第三，项目推进要建立高效机制，从签约到落地到投产，全程跟踪服务，破除中梗阻。这件事，难度最大，也最关键。你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
呗璐璐迎着他的目光，沉稳地点头：“明白，唐市长。我会尽快拿出具体方案。”
唐宁最后环视全场：“同志们，金川现在没有退路，我们这些人，更没有退路。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迎难而上，破釜沉舟。我不希望再听到‘以前都是这么干的’、‘条件不具备’、‘困难太大’这类话。我要看到的是方案，是行动，是结果。从今天起，市政府的工作，一切以解决问题、推动发展、改善民生为唯一标准。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神色各异地离开。唐宁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会议室里原先的沉闷和沮丧，但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力。止血、清创、造血每一步都意味着要动既得利益，要触碰复杂矛盾，要承担未知风险。
回到办公室，唐宁立刻叫来了新任市政府秘书长（原纪委办公室主任，他亲自点将调过来的）。“两件事。第一，立刻以市政府名义，起草一份《关于全面加强政府自身建设、提升行政效能、优化营商环境的决定》，要具体，要有硬约束，明天上常委会讨论。第二，梳理一下近期需要我出面协调的、最紧迫的几件事，特别是涉及省里审批和重大风险化解的，列个清单，排出优先级。”
秘书长迅速记录，领命而去。
唐宁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政府大院进出的车辆和行人。从执纪者到执政者，角色的转换只在朝夕之间，但面临的挑战却天差地别。查案时，目标明确，敌我相对清晰；而治理一座城市，尤其是金川这样百病缠身的城市，需要的是平衡的艺术、妥协的智慧、以及近乎残酷的决断力。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会上抛出的“止血、清创、造血”三板斧，必然会触及无数人的神经，引来新的阻力甚至反扑。财政紧缩会得罪既得利益者，项目调整会触动相关企业和部门，债务重组更会引发复杂的金融和法律博弈。
但他别无选择。金川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再不进行彻底的大修和转向，等待它的只能是沉没。他必须成为那个最坚定、有时也最不近人情的船长，带领着这艘伤痕累累的巨轮，驶过眼前的惊涛骇浪，寻找新的彼岸。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信息。他看了一眼，是柳馨梦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新办公室还习惯吗？记得按时吃饭。”
简单的话语，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他回复：“还好，会记得。你也是。”
放下手机，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金川的天空，依旧有些灰蒙。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成为那个拨开迷雾的人。前方的路注定崎岖，但他已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将是与时间赛跑，与困难角力，与这座城市共同浴火重生的漫长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