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三十分。
海风带着潮气涌入板房，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顾伞坐在有些摇晃的办公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表。
这是赵勇提交的安保队首日训练摘要，以及江心妍发来的财务流水单。
一切都在按计划运转。
三个核心物资舱的钢板加固工程将在明天动工。
赛博能源林的组件正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哪怕是那个看起来最不靠谱的钱多，刚才也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个昏暗的地下加工作坊，十几根无缝钢管整齐地码放在台钳旁。
配文只有两个字：【开搞。】
顾伞放下报表，揉了揉眉心。
这种看着庞大的机械齿轮一点点咬合、转动的感觉，比单纯的赚钱要踏实得多。
【机器转起来了。】
【只要不停下，我就能跑赢那个日子。】
“嗡——”
手机震动，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又是那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jason。
顾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停在红色挂断键上方。
但他没有按下去。
他接通了电话。
“顾总，我是jason。”
对方的声音依旧透着一股大厂精英特有的那种紧迫感，似乎每一秒钟都价值连城。
“刚才的通话可能有点误会，我已经向上面申请了特批。”
“签字费提高到三千万，直接打入您的私人账户。”
“另外，我们可以不锁死您的全网版权，只要求短视频平台的独家首发权，滞后甚至可以缩短到两小时。”
jason语速很快，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拒绝的判决书。
顾伞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外正在卸货的卡车上。
那里装着五吨刚运到的高强度螺栓。
“jason。”
顾伞打断了对方的输出。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jason愣了一下。
“您在做……末日生存直播？虽然这个赛道很新，但本质上还是内容变现……”
“不。”
顾伞的声音很平。
“我在救命。”
“你们把流量看作是钱，我看作是传播率。”
“独家首发？滞后两小时？”
顾伞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当海啸扑过来的时候，早一秒听到警报，和晚一秒听到，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我要的是，无论是在抖音，还是在youtube，甚至是在非洲某个小国的局域网论坛上。”
“只要有人想看我的视频，想学怎么活下去，他就必须能看得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jason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总，情怀这种东西，在资本市场上是不值钱的。”
“没有平台的推流，您的视频哪怕做得再好，也只能在角落里吃灰。”
“您这是在跟钱过不去。”
顾伞换了个手拿电话。
“那就试试看。”
“看看是你们的算法厉害，还是求生的本能厉害。”
“另外，关于全球分发代理的事，我的条件不变。”
“只要你们愿意做搬运工，我不介意分给你们两成收益。”
“但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说完，顾伞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晓晓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两盒刚热好的盒饭。
她看着顾伞，眼睛眨巴了两下。
“船长，那个jason又被你挂了？”
“嗯。”
顾伞接过盒饭，拆开一次性筷子。
“吃饭。”
苏晓晓坐到他对面，扒了两口饭，还是没忍住。
“船长，那可是字节跳动啊……”
“咱们现在虽然有了点钱，但也经不住这么造吧？”
“而且……我们确实需要人手。”
苏晓晓指了指门外。
“刚才又有二十多个应聘简历发到邮箱里了，全是冲着你直播来的。”
“有大学生，有失业的程序员，还有几个搞自媒体的。”
“大家都以为我们是什么新型机构，都等着来这儿当网红呢。”
顾伞夹了一块红烧肉。
“那就让他们来。”
“告诉他们，这里不招网红。”
“这里招的是火种。”
吃过饭，顾伞和苏晓晓去了位于码头区边缘的一栋三层民房。
这是苏晓晓临时租下来的“深蓝方舟”人力资源中心。
说是中心，其实就是把客厅和两个卧室打通，摆了十几张二手的宜家办公桌。
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廉价咖啡的味道。
七八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疯狂敲击键盘。
他们有的在剪辑顾伞的直播切片，有的在回复后台私信，有的在整理物资采购清单。
虽然环境简陋，但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比顾伞见过的大多数500强企业都要足。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抬起头，看到顾伞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船长好！”
这一声喊，把屋里其他人都惊动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起来，眼神发亮地看着顾伞。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老板。
像是在看一个摇滚明星，或者一个邪教教主。
“船长，今天的视频数据爆了！”
黑框眼镜男生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鼠标。
“b站那边的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而且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开始自发组建‘方舟互助会’了！”
“还有人在做您的那个‘方舟结构图’的二创，虽然画得不对，但热度很高！”
顾伞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但是别只盯着数据。”
“评论区里那些真正有建设性意见的，比如指出技术漏洞的，或者提供特殊物资渠道的，全部置顶并记录下来。”
“我们要利用全人类的智慧来修这艘船。”
“是！”
那个男生激动得脸都红了。
顾伞穿过办公区，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这里是临时的面试间。
苏晓晓把一叠简历放在桌上。
“船长，这是今天筛选出来的五个工业生产总监候选人。”
“履历都很漂亮，有一个还是从特斯拉上海工厂出来的。”
顾伞坐下来，翻开第一份简历。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这几个精英职业生涯中最怀疑人生的时刻。
第一个进来的是那位特斯拉的前生产主管。
发型精致，西装笔挺，开口就是lean production（精益生产）和jit（准时制）。
“顾总，我看过你们的采购单，太浪费了。”
“为了生产几个简单的防护装甲，您竟然备了三倍的原材料库存？”
“这完全不符合现代供应链管理的原则，会极大地占用现金流……”
顾伞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供应链断了呢？”
“如果上海的钢厂停工，江苏的螺丝厂被淹，物流网络全部瘫痪。”
“你的jit能帮我变出钢板吗？”
那个主管愣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那是不可抗力，不在常规风险控制范围内……”
“下一个。”
顾伞合上了简历。
第二个是某大型车企的高管。
他倒是没谈库存，但他谈的是自动化。
“顾总，您这条生产线太落后了。”
“全都是通用的机床和手工焊机？”
“现在都是全自动机器人手臂了，效率高，精度高，还能减少人工成本……”
顾伞打断了他。
“如果没电了呢？”
“如果机器人坏了，没有厂家售后，没有芯片替换。”
“你能拿着扳手把它修好吗？”
高管张了张嘴。
“那需要专业的维修团队……”
“下一个。”
一连面试了四个。
每一个都是行业里的佼佼者。
每一个都被顾伞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老板要在2024年，去追求一种上世纪80年代的、笨重的、低效的工业模式。
苏晓晓看着被淘汰出门的精英们，一脸愁容。
“船长，咱们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这年头，哪还有懂技术又愿意搞那种‘土法炼钢’的人啊？”
“要不咱们还是找猎头吧？”
顾伞摇了摇头。
“猎头找不到我要的人。”
“猎头找的是螺丝钉，我要的是铁匠。”
“还有吗？”
苏晓晓翻了翻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份简历。
那不是打印的。
是用钢笔手写在一张有些发黄的信纸上的。
字迹工整有力，像刀刻一样。
“还有一个……不过这个有点……”
苏晓晓犹豫了一下。
“这人年纪挺大了，六十二岁。”
“以前是滨海造船厂的总工程师，叫刘建国。”
“但他退休好几年了，而且……”
“而且什么？”
顾伞接过那张信纸。
【申请职位：生产负责人。】
【特长：能修任何带齿轮的东西。】
【要求：给我足够的配件，哪怕是垃圾堆里的废铁，我也能让它转起来。】
很简单。
很狂。
顾伞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连线。”
“可是船长，他那个手机好像不太好使，只能打语音……”
“打。”
三分钟后。
视频接通了。
画面很卡，像素很渣。
背景不是什么明亮的办公室，而是一个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图纸的地下室。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老头正对着镜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
“我是刘建国。”
老头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股长期在车间里吼出来的沙哑。
“你是那个要在船上造工厂的小子？”
顾伞看着屏幕里的老人。
看着他身后那个简易的工作台，以及上面那个正在运转的小型车床模型。
“是我。”
顾伞开口。
“我看过你的简历。”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你能胜任这个职位？”
刘建国哼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那个游标卡尺。
“刚才你那个人事小姑娘跟我说，你不要全自动，不要精益管理。”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行的。”
“现在的那些所谓工程师，离了电脑软件连个螺母都画不出来。”
“一旦断电，断网，他们就是废人。”
老人指了指身后的那一堆破铜烂铁。
“但我不一样。”
“我是在三线建设时期入行的。”
“那时候我们在山沟沟里造潜艇，没图纸自己画，没设备自己造。”
“你要搞的那个什么方舟工厂，我研究了一下你的直播。”
“你是在防备什么大灾难吧？”
顾伞的眼神动了一下。
“继续。”
刘建国把卡尺放下，从兜里掏出一根劣质香烟，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散开。
“如果是为了应对那种情况，你需要的不是一条生产线。”
“你需要的是一个工业体系的最小备份。”
“所有的设备必须去电子化，最好是纯机械结构。”
“所有的零件必须通用，左边的螺丝拆下来能装到右边的机器上。”
“所有的工艺必须简化，简化到只要是个初中生，看一遍就能上手操作。”
老人深吸了一口烟，盯着摄像头。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你要做的，不是生产产品。”
“你是要在文明崩塌之后，保留那颗还能重新点燃高炉的火种。”
“小子，我说的对不对？”
板房里很安静。
苏晓晓屏住了呼吸。
她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工业体系备份，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头和之前那些精英不一样。
顾伞看着屏幕。
【找到了。】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一个不被现代商业逻辑束缚，真正理解工业本质的老兵。】
【上一世，正是像他这样的人，在避难所的地下二层，用手工锉刀搓出了第一台蒸汽发电机。】
顾伞没有废话。
“年薪三百万。”
“我要您在三天内，在这个龙牙岛上，拉起一条能生产模块化合金装甲的生产线。”
“设备我不限预算，只要结实、耐造、好修。”
“能做到吗？”
屏幕那头的刘建国愣了一下。
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了一个小洞。
但他没管。
“三百万？”
老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钱不钱的无所谓，反正我也花不完。”
“主要是这个活儿……”
“真他娘的带劲！”
刘建国猛地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滨海到你们那儿还没高铁吧？我开车过去。”
“对了，给我准备两箱好酒。”
“这把老骨头，没酒干不动活。”
顾伞也笑了。
“管够。”
“苏晓晓，给刘工定最近的加油站位置，派车去接应。”
“是！”
苏晓晓大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兴奋。
视频挂断。
顾伞靠在椅背上，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工业总监到位。】
【安保教官到位。】
【这艘船的骨架，终于开始长肉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贴在墙上的巨大世界地图前。
手指在太平洋的中心位置划过。
“既然内部的火种已经点燃了。”
“那接下来，该去外面放把火了。”
顾伞转过头，看向苏晓晓。
“给那个jason发短信。”
“告诉他，我不签独家。”
“但我送他一份大礼。”
“三天后，我会进行一场48小时的野外生存直播。”
“地点不在陆地。”
“在无人区的死亡海岛。”
“问问他，这种级别的首秀，他敢不敢接。”
苏晓晓的手抖了一下。
“死……死亡海岛？”
“船长，咱们不是说好就在附近的荒岛吗？”
顾伞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
“普通的荒岛，吓不到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观众。”
“只有真正的绝境。”
“才能让他们明白，我说的末日，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
夜深了。
但龙牙岛的灯火，才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