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光,被拉得细长,却又因那份愈发明晰的接近感而充满张力。
林枫盘坐于灵髓中央,神念之网如同最精密的弦,半数收束于体,维持着对液态光球与空间阵法的微调;半数则如同延伸的触角,穿透空间壁垒,牢牢锚定着西北方向那道缓慢却坚定靠近的先天灵体波动。
波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一百五十里…一百里…八十里…
林枫能看到,在神念感知构成的虚空图景中,代表璃的那一点淡青色微光,正以某种巧妙而迂回的轨迹,避开沿途一团团代表危险能量涡旋或空间裂缝的暗红色区域,如同暗夜中穿越雷区的灵蝶,执着地向着代表灵髓空间的乳白色光点靠近。
她的移动方式,似乎并非纯粹依靠遁速,更夹杂着某种对空间薄弱点的敏锐把握与短促的滑行,显然是动用了先天灵体对空间与能量的独特亲和天赋,再结合这段时间在墟海可能获得的经验或宝物。
“她成长了…”林枫心中泛起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疼惜取代。若非经历凶险,何来如此娴熟的生存技艺?这段独自漂泊的日子,她定是吃了不少苦。
近了,更近了。五十里…三十里…
到了这个距离,林枫甚至能通过神念之网,隐约感知到那属于璃自身的情绪波动——警惕、疲惫、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以及…在那缕带有林枫气息的信标波动指引下,悄然升起的越来越明显的期盼与激动。
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加速。
二十里…十里…五里…
神念已经能够相对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轮廓——素白的衣裙多处破损,沾染着虚空尘埃与些许能量灼烧的痕迹,长发略显凌乱,被一支简单的木簪勉强挽住,露出苍白却依旧清丽动人的侧脸轮廓。她一手紧握着一枚微微发光的鳞片,另一手捏着一张黯淡的银色符箓,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眼神锐利而谨慎地扫视着前方最后的虚空路径。
三里…一里…
林枫霍然起身,走到空间壁垒西北侧,那片他特意留下能量标记的区域前。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双手抬起,指尖混沌星力混合着一丝逆鳞龙魂气息流淌而出,以特定的韵律,轻点在那片区域的淡金色阵纹之上。
嗡……
灵髓空间壁垒对应区域,乳白色的灵雾微微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的稳定门户虚影。门户之外,那混乱狂暴的虚空景象隐约可见,但一股精纯温和的灵雾与清晰明确的林枫气息,也透过门户,向着外界散发出去。
这是最明确的指引与邀请。
几乎在门户成型的瞬间,外界虚空中,那道素白身影猛地一震,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混乱的能量微光,牢牢锁定了前方那片突兀出现的、散发着熟悉而温暖波动的光晕门户。
即便隔着最后这段距离,即便有灵雾与阵法的阻隔,林枫仿佛也能看到她那双清澈眼眸中,骤然亮起的光彩。那里面蕴含的情绪,瞬间冲破了所有疲惫与警惕,化为了纯粹的惊喜、安心,以及…一丝泫然欲泣的脆弱。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加快了速度,身化一道略显踉跄却义无反顾的淡青色流光,径直冲向了那道光门!
林枫站在门内,伸出了手。
唰!
素白的身影携带着一股虚空特有的冰冷与尘埃气息,猛地撞入了灵髓空间!浓郁的乳白色灵雾瞬间将其包裹。
璃的身形踉跄了一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护体灵光闪烁几下,悄然散去。她手中紧握的龙鳞与银色符箓也光芒尽敛。她抬起头,第一眼,便对上了林枫那双深邃如古潭,此刻却映满她身影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能清晰看到彼此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听到对方并不平稳的呼吸。
璃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咙里。那双总是清澈宁静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倒映着林枫的身影,也倒映着千言万语难以诉尽的担忧、恐惧、思念,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林枫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关于外界局势的询问,所有关于自身经历的诉说,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破损的衣裙,凌乱的发丝,以及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低沉的、带着沙哑磁性的轻唤:
“璃…”
这一声轻唤,如同打破了某种魔咒。
璃眼中的水雾终于凝结成珠,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她没有去擦,只是向前一步,如同倦鸟归林,又似浮萍靠岸,猛地扑进了林枫张开的怀抱里!
“枫…!”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伴随着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林枫胸前的衣襟。
温软的身体带着微微的颤抖,紧紧贴入怀中,熟悉的先天清净气息混合着虚空尘埃与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涌入鼻端。林枫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感受着这份真实无比的温暖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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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更多言语。
灵髓空间内,乳白色的灵雾静静流淌,包裹着相拥的两人,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暖意。液态光球散发的清凉波动似乎也柔和了许多,轻轻拂过。
所有的担忧、焦虑、生死搏杀后的疲惫、独自漂泊的无助,在这一刻,仿佛都在这无声而用力的拥抱中,缓缓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璃的颤抖渐渐平息,只是依旧紧紧抱着林枫,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便是一场幻梦。林枫也没有催促,只是更紧地拥着她,一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心,将精纯温和的混沌星力,混合着一丝灵雾精华,缓缓渡入她体内,滋养她近乎干涸的经脉与疲惫的心神。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良久,璃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化神威压出现的时候…我感觉…感觉心都要碎了…后来在墟海,到处都是找你、悬赏你的消息,还有好多人在暗中探查我…我…”
她的话断断续续,却让林枫心如刀绞。他能想象,在自己被玉宸子威压锁定、最终传送遁走的瞬间,以及之后她独自面对整个墟海汹涌暗流时,是何等的恐惧与无助。
“是我不好。”林枫低声道,声音带着沉沉的歉意与心疼,“让你担心了。不过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还因祸得福,得了这处宝地恢复。”
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璃的脸颊,拇指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专注而温柔地凝视着她:“你呢?有没有受伤?这段日子,一定吃了很多苦。”
璃摇了摇头,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泪水洗过的眸子愈发清澈明亮,映着他的倒影。“我没事,只是消耗大些。多亏了你给的龙鳞和那张虚空遁影符,还有…运气。”她简单带过自己的经历,显然不愿多谈艰险,反而急切地问道:“你呢?那化神大能没伤到你根本吧?这里是哪里?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安全的地方的?”
林枫知道她急于了解自己的情况,便拉着她在灵雾中坐下,一边继续为她渡送星力温养,一边将自己的经过,简略而清晰地讲述了一遍。关于逆鳞传承的更深层次融合、神念质变、以及对九狱、归墟海眼等信息的窥见,他也未隐瞒,只是言明其中还有许多未解之谜。
璃听得心惊动魄,尤其听到林枫差点被玉宸子虚空摄走、最后依靠暗鳞令自爆才险死还生时,忍不住又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听到他在这灵髓空间恢复并实力精进,才稍稍松了口气。待听到九狱镇渊、归墟海眼等惊天隐秘时,她的神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原来…这墟海之下,竟镇压着如此恐怖的事物。”璃喃喃道,“难怪感觉此地法则特殊,底蕴深不可测。你身负逆鳞与九狱传承,被卷入其中,恐怕真是…天命使然。”
“天命?”林枫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命由我不由天。无论是魔族蚀天,还是这归墟海眼,抑或是那玉宸子,想要我的命,拿我的东西,都得凭本事来争!如今你我重逢,实力皆有精进,更得知这些隐秘,未必不能在这棋局中,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他的话语中带着强烈的自信与斗志,感染了璃。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眼神坚定的侧脸,心中那份因漂泊与危机而产生的惶然,也渐渐被一种并肩作战的勇气与踏实感取代。
“嗯。”她用力点头,反握住他的手,“无论前路如何,我与你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劫后重逢的温情与对未来挑战的坚定,在这一刻交融。
林枫取出几枚灵果,递给璃。“先不说这些,你消耗甚大,先在此地好好恢复调息。此地灵雾与核心光球对修复伤势、滋养神魂有奇效,你先天灵体于此应当更有裨益。”
璃接过灵果,也不客气,小口吃了起来。精纯的灵气与生机化开,让她苍白的面色迅速恢复了一丝红润。她一边调息,一边也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林枫擂台遇险、传送遁走后,墟海瞬间大乱。玉宸子下令封锁出口、悬赏林枫,黑陨商会、阴墟宗更是如同疯狗般四处搜寻。璃在悬壶屿得知消息后,强忍悲痛与焦虑,利用林枫留下的暗鳞令和自身对生机的敏感,避开了数波搜查,并设法将自己伪装成寻找机缘的普通散修。
她记着林枫的交代,尝试接触墟海网络中的龙形节点,虽大多无功而返,却也得到了一条关于龙骨墓墟外围可能存在逆鳞商会遗迹的模糊线索。同时,她密切关注阴墟巷与黑陨商会的动向,发现阴墟宗似乎在暗中调集力量,研究着什么,而黑陨商会则与一股极其隐秘强大的气息联系密切。
后来,悬赏压力越来越大,她的伪装也险些被阴墟宗一名擅长追踪气息的长老识破。危急关头,她激活了林枫留下的那片龙鳞,并使用了早年师尊赐予的一张保命底牌——虚空遁影符,强行遁入了一片不稳定的空间裂缝,这才摆脱追兵,却也陷入了这片混乱的虚空夹层。
她凭借先天灵体对空间的亲和,以及龙鳞对墟海本源的微弱感应,在这片绝地中艰难求生,一边躲避无处不在的空间陷阱和能量风暴,一边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出口或林枫的线索。直到不久前,她突然感应到一丝带着林枫气息和逆鳞波动的特殊韵律,这才循着指引,一路找来。
“幸好…找到了。”璃说完,眼中仍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庆幸。
林枫听得心疼不已,将她揽入怀中。“苦了你了。接下来,一切有我。”
璃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久违的安宁与温暖,连日来的疲惫终于涌上,竟就这样靠着他,沉沉睡去。她实在太累了。
林枫抱着她,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同时继续引导灵雾精华,温和地滋养着她的身体与神魂。他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必须尽快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庇护她,强到足以面对一切风雨。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灵髓空间的壁垒,望向外界依旧混乱的虚空,眼神深邃而坚定。
重逢的温暖,是动力,也是铠甲。接下来的路,或许更加艰险,但两人携手,便无所畏惧。
待璃恢复,便是他们离开此地,重返漩涡,揭开谜团,直面所有挑战之时!
灵髓空间,乳雾氤氲,包容着短暂的安宁与愈发坚定的决心。而虚空之外,更大的风暴,依旧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