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灌顶，时空倒悬。
林枫只觉身体一轻，如同被抛入了光的洪流，那股接引他们的力量温和却不容抗拒，牢牢护持着他们，隔绝了外界那令人窒息的魔气与血光。
璃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两人在这光的通道中身不由己，只能彼此依靠，全神戒备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变故。
这传送过程比灵髓空间的传送更加迅捷，也更加…沉重。仿佛穿越的不仅仅是空间，还有一段浸满了战火与牺牲的惨烈时光。
数息之后，脚下一实。
银光渐敛，景象清晰。
他们落足之处，是一处宽阔的圆形大殿。大殿以某种温润如玉的银白色奇异石材筑成，穹顶高悬，绘有诸多祥瑞图案，只是此刻大多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龟裂与剥落。大殿四周，有八根粗壮的盘龙玉柱支撑，龙首昂扬，龙身缠绕柱体，栩栩如生，龙睛处原本应镶嵌着明珠或宝石，如今也大多空洞或碎裂。
大殿中央，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形池子，池中并非水液，而是散发着柔和银白光晕的液态能量，如同缩小版的星空。池子边缘，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大半已然熄灭，只有少数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维持着池中能量的基本流转。这显然就是之前接引他们进来的阵法核心——东极镇渊塔的塔心控制枢纽！
然而，此刻这核心大殿，也是一片狼藉。地面上随处可见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混杂着精纯银白能量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悲壮的氛围。
更让林枫和璃心神紧绷的是，大殿并非空无一人。
在距离核心池约十丈开外，靠近一根盘龙玉柱的阴影下，盘坐着三道身影。
居中者，是一位身着残破银色甲胄的老者。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但即便陷入深度沉眠或重伤濒死，其挺直的脊梁与眉宇间残留的一丝凛然威严，依旧透露出其受伤前的不凡。他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按在身前地面上一个微亮的符文节点上，似乎正以自身残存的力量，勉力维系着核心池的最后一缕生机。
左侧，是一名断了一臂的中年将领。他靠坐在玉柱基座，铠甲破损严重，手中还紧握着一柄灵光近乎完全熄灭的断剑，眼神浑浊而疲惫，却死死盯着林枫和璃这两个不速之客，充满了警惕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淡青色法袍的年轻女修。她手中捏着几张光芒黯淡的符箓，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显然也受伤不轻，此刻正紧张地注视着核心池的波动，又时不时看向那银甲老者，眼中满是忧虑。
这三人的修为，若在完好时，恐怕都不弱，尤其是那银甲老者，林枫从其残留的气息判断，全盛时期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化神门槛。但此刻，他们都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除了这三人，大殿内再无其他生灵。先前接引他们的银色光柱与那股浩大的守护意志，似乎并非来自这三人，而是源自这核心池本身，或者说…是这镇渊塔残存的塔灵意志在最后关头自发而为。
短暂的死寂。
断臂将领猛地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缕黑血。他死死盯着林枫，嘶哑着声音喝问：“你…你们是谁？如何…如何闯过魔族封锁，进入塔心？”他显然将林枫二人当成了魔族奸细或别有用心的闯入者。
年轻女修也紧张地捏紧了符箓，法袍微微鼓荡，随时准备出手。
林枫迅速扫过三人状态与大殿环境，心中已有计较。他上前半步，将璃挡在身后，抱拳沉声道：“晚辈林玄，与道侣璃，并非闯入者，乃是被塔外银色光柱接引至此。我二人此前遭魔族与强敌追杀，误入空间夹层，偶得机缘脱身后，本欲前往墟海，却因传送偏差至此。不想此地竟遭此大劫。”
他话语清晰，不卑不亢，同时稍稍释放出一丝自身气息——混沌星力的包容厚重、逆鳞龙魂的古老威严，以及一丝寂灭道韵的深邃。他并未完全展露，但足以证明自身人族修士身份，且身负特异传承，绝非普通魔族能伪装。
果然，感受到林枫身上那迥异于魔气的复杂气息，尤其是那一丝与镇渊塔本身隐隐共鸣的古老龙魂威严，断臂将领与年轻女修眼中的敌意稍减，但警惕依旧。
“接引？”断臂将领喘着气，看向那缓缓旋转的核心池，又看向依旧昏迷的银甲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了然，“是了…定是塔灵残存的守护意志，感应到你二人身上…与龙庭相关的气息，又见你们在塔外被魔族围攻，才不惜消耗最后的本源，强行接引…”
“龙庭？”林枫心中一动，抓住了关键词。
“不错。”那年轻女修开口了，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东极镇渊塔，乃九狱龙庭镇压归墟海眼的九大支柱之一。塔身融合了太古镇渊龙尊的部分遗骨与龙魂，对龙族气息，尤其是与镇守、秩序相关的龙魂气息，最为敏感。你身上的龙威…虽非纯粹的镇渊龙尊一脉，却也古老正统，且无魔气污浊，塔灵残韵在绝境中将你们接引进来，或许是…冥冥中的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看着林枫，眼神复杂：“只是…塔灵本就因抵御魔族侵蚀与维持最后屏障而濒临溃散，此次强行接引，恐怕…已是最后的力量了。”她看向核心池的目光，充满了哀伤。
林枫与璃对视一眼，均感心情沉重。没想到他们被接引进来，竟是以消耗这镇渊塔最后一丝守护意志为代价。
“前辈，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魔族为何大举进攻镇渊塔？墟海之眼…如今情况如何？”林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自称姓赵的断臂将领与名唤青芷的年轻女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与悲愤。
赵统领喘息片刻，嘶声道：“一个月前…魔族毫无征兆地，突然集结大军，同时猛攻九大镇渊塔中的东、南、西三塔！攻势之猛，前所未见！不仅数量庞大，更出现了许多从未见过且实力强悍的魔物，以及数名至少是化神层次的魔族大能暗中出手！”
“我们东极塔首当其冲。守塔长老虽早有预警，启动了大阵，但魔族准备太充分，且有内应破坏了部分外围阵法节点…血战三日，外围防线尽数被破，戍卫将士死伤殆尽…我等护着长老退守塔心，依靠塔灵与核心阵法勉强支撑至今…”
“至于墟海之眼…”赵统领声音更低，充满苦涩，“三塔遇袭，镇压体系必然出现巨大漏洞与动荡…虽然另外六塔竭力维持，但归墟海眼的封印…恐怕已经出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松动或裂隙…否则，魔族焉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围攻镇渊塔？它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摧毁几座塔，而是要彻底破坏镇压体系，释放出海眼深处的…恐怖存在！”
林枫和璃听得心头冰凉。魔族蚀天计划的真正目标，果然直指归墟海眼！而东极镇渊塔的陷落，恐怕只是这场惊天阴谋的一环！
“内应？墟海之中，竟有势力甘为魔族内应？”璃忍不住问道。
青芷女修咬牙道：“除了那些被魔气彻底侵蚀、丧心病狂的败类，还能有谁？黑陨商会，还有…阴墟宗的某些人！我们截获过魔族的传讯碎片，提及蚀心计划成功搅乱墟海，吸引了大量注意，并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掩护…”
果然！林枫眼神冰寒。阴墟宗、黑陨商会，与魔族勾结之深，远超预料！所谓的蚀心计划散播关于他的谣言，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对付他，更深层的目的是搅乱墟海水，转移各方势力视线，为魔族突袭镇渊塔创造机会！
“那外界…墟海其他势力，还有那位之前出现的化神大能玉宸子，难道就坐视不管？”林枫追问。以玉宸子展现出的实力，若能及时出手，局面或许不至于此。
赵统领与青芷脸上都露出了愤恨与无奈交织的神色。
“玉宸子？”赵统领冷笑一声，带着嘲讽，“那位万法真君？他在魔族围攻之初确实出现过，甚至与魔族一位化神魔尊短暂交手…但很快便退走了，声称要去查探墟海之眼核心异动，从此再无音讯！至于墟海其他势力…哼，大多各扫门前雪，或被魔族散布的谣言和佯攻牵制，或暗中观望，甚至…不乏想趁火打劫、觊觎镇渊塔与海眼秘密之辈！”
人心鬼蜮，莫过于此。大难临头，并非所有人都能同心协力。
大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核心池能量旋转的微弱嗡鸣，以及赵统领压抑的咳嗽声。
林枫消化着这些骇人听闻的信息，心念急转。形势比预想的还要恶劣百倍。镇渊塔陷落在即，墟海之眼封印松动，魔族阴谋步步推进，外界援军指望不上，而他们二人，阴差阳错被困在了这风暴眼的最中心！
“塔灵接引我们进来，除了感应到龙魂气息，是否…还有别的用意？”林枫看向青芷，她似乎是阵法师，对塔灵和核心阵法了解应更多。
青芷看向核心池，又看向那昏迷的银甲老者，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塔灵残韵已无法清晰传达意念。但根据长老之前拼死维持阵法时留下的只言片语，以及我对核心阵法的了解…塔灵最后的接引，或许…是希望身负正统龙魂传承者，能协助完成一件事。”
“何事？”林枫目光锐利。
青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启动塔心归寂程序，并…将记载着九狱龙庭部分核心传承与海眼封印详情的镇渊龙符，安全送出去！”
“塔心归寂？”赵统领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震惊与悲痛，“不！长老未曾下令！塔心归寂，意味着彻底放弃镇渊塔，引爆核心，与围攻的魔族同归于尽！那长老他…”
“赵统领！”青芷打断他，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坚定，“你看长老现在的样子！塔灵已近溃散，核心阵法能量十不存一，外围魔族随时可能攻破最后屏障！即便不启动归寂，塔毁人亡也是迟早之事！启动归寂，至少能重创魔族，为可能存在的…传承送出，争取最后一线机会！这恐怕…也是塔灵和长老昏迷前，最后的执念！”
赵统领浑身颤抖，看着气息奄奄的银甲老者，又看看光芒愈发黯淡的核心池，虎目含泪，最终颓然低头，不再言语。他何尝不知局势已无可挽回？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这最终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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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默然。塔心归寂，与敌偕亡。这是何等悲壮惨烈的选择。而将镇渊龙符送出，则是为未来可能的重建或应对，保留火种与希望。
“如何启动塔心归寂？镇渊龙符又在何处？”林枫沉声问道。他没有犹豫，既然被卷入此局，又承了塔灵接引之情，且此事关乎对抗魔族、守护此界，他责无旁贷。
青芷指向核心池边缘一处雕刻着九条盘绕龙纹的玉台。“那里是总控枢机。启动归寂，需要至少三人，同时以精血与神魂之力，激活枢机上的三重龙纹封印。我们三人…本也可勉强为之，但长老昏迷，我与赵统领皆伤势过重，神魂萎靡，恐力有未逮，且需一人分心护持镇渊龙符…”
她看向林枫和璃：“你们二人，一人可替代长老之位，激活一重龙纹；另一人，则需负责在归寂启动、塔内混乱之际，携龙符寻隙离开。塔心归寂引爆需要约三十息蓄能，且会引发剧烈能量风暴与空间震荡，或许能暂时撕裂魔族包围，制造出一丝逃离的缝隙…”
方案清晰，却也极度凶险。启动归寂者，需承受阵法反噬与能量冲击，几乎是九死一生。携符逃离者，则要在归寂引爆的混乱中，穿越魔族重围，寻找生路，同样危机四伏。
林枫与璃对视一眼。
“我与你一同启动归寂。”璃率先开口，眼神平静而坚决，“先天灵体对能量疏导与净化有优势，或可减轻反噬。且…我要与你一起。”
林枫看着她清澈眸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他心中暖流涌动，却也更添沉重。
“不。”林枫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启动归寂，风险太大。我混沌之道与逆鳞龙魂或能更好地承受反噬。你携龙符离开。”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你的先天灵体对空间敏感，遁速也快，且…你要活着，将龙符带出去，找到可信之人，揭露魔族阴谋。这比与我一同赴死，更重要。”
璃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在对上林枫那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深沉眷恋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哽住了。她明白，他是将更重的责任与生的希望，交给了她。这比同生共死，更需要勇气。
“可是…”她声音微颤。
“没有可是。”林枫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随即松开，转身看向青芷，“告诉我具体步骤。龙符何在？”
青芷看着这对在绝境中依旧为彼此着想的道侣，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怜悯，也有一丝同为女子的感同身受。她不再多言，快速道：“启动归寂的三处龙纹枢机，分别位于玉台的正北、正东、正西三个方位。需同时将精血与一缕神魂本源注入对应龙纹凹槽，并诵念镇渊归寂，龙魂永固的古老龙语咒言。长老之前已将自身部分权限临时烙印在玉台基座，感应到足够的外力激发便会启动。”
她走向银甲老者，从其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递给璃。“这便是镇渊龙符，内含禁制，非龙魂正统气息或特定法诀无法开启。你且收好。”
她又看向林枫和赵统领：“赵统领，你伤势虽重，但根基尚在，可激活正东龙纹。林道友，你替代长老，激活正北主位龙纹。我激活正西龙纹。”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长老…就让他在此安眠吧。启动归寂后，核心池能量会形成护罩，短暂护住这片区域，或许…能保长老遗骸片刻安宁。”
分工已定，再无犹豫。
林枫走到正北方位的玉台前，那处雕刻的龙纹最为复杂威严，龙首高昂，仿佛在仰天长啸。他割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入龙纹中心凹槽，同时分出一缕淡金色的神念，混合着一丝逆鳞龙魂气息，缓缓注入。
赵统领与青芷也各自就位，依样施为。
璃紧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镇渊龙符，退到核心池边缘，一边调息准备，一边深深看着林枫的背影，似要将他的样子刻入灵魂。
“开始！”青芷低喝。
三人同时诵念起那拗口而苍凉的古老龙语：“镇渊归寂，龙魂永固——！”
嗡——！
玉台剧烈震动！三处龙纹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精血与神魂之力如同钥匙，瞬间激活了沉寂已久的归寂程序！
整个核心大殿，乃至整座东极镇渊塔，都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塔身之外，围攻的魔族似乎察觉到了异常，攻击变得更加疯狂猛烈！塔身震动加剧，裂痕蔓延！
核心池中的液态能量开始疯狂旋转，颜色由银白迅速转向一种令人心悸的炽亮！恐怖的毁灭性能量在其中疯狂积聚！
“能量风暴即将形成！空间震荡开始！林道友，赵统领，坚持住！璃姑娘，准备！”青芷嘶声喊道，她脸色惨白，七窍开始渗血，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反噬压力。
赵统领更是闷哼连连，断臂处鲜血狂涌，但他咬紧牙关，死命维持着神魂与精血的输出。
林枫身为主位，承受的反噬最为恐怖！他只觉一股仿佛要撕裂一切的毁灭性能量，顺着龙纹联系，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丹田、识海！混沌元婴疯狂震颤，逆鳞龙魂发出不屈的咆哮，新生神念之网竭力梳理着涌入的混乱能量。他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微微颤抖，却如同一尊顽石，牢牢钉在原地，维持着龙纹的激活！
二十息…二十五息…
塔外的轰鸣与魔族的嘶吼越来越近，塔身的崩裂声清晰可闻！核心池的能量已炽亮如小太阳，毁灭的气息让空气都开始燃烧！
“就是现在！璃姑娘，走！”青芷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早已准备好的璃，眼中泪水终于滚落，她却猛地转身，将镇渊龙符紧紧贴在心口，体内先天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核心大殿穹顶一处因能量紊乱而微微波动的区域！那是青芷之前指出的、归寂引爆时最可能出现的短暂空间薄弱点！
“枫——保重！”她最后的呼唤带着泣音，消失在空间波动之中。
几乎在她身形没入裂隙的同一刹那——
轰！！！！！！！！！
东极镇渊塔塔心，积蓄到极致的毁灭能量，轰然爆发！
无与伦比的炽亮银光，如同超新星诞生，瞬间吞噬了一切！整座巍峨的镇渊塔，连同塔外方圆数十里的魔族大军，在这蕴含着龙魂悲歌与守护意志的终极爆炸中，化为齑粉！
毁灭的狂潮席卷天地，空间为之破碎，法则为之哀鸣！
而在那毁灭光芒的核心，隐约有三道微弱却顽强的气息，在最后的爆炸护罩中，一闪而逝。
塔毁，魔殇。
一缕承载着希望与秘密的淡青流光，却穿越了毁灭的余波与混乱的空间，向着未知的远方，疾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