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一股更加沉重的无力感弥漫开来。刚刚封印灰雾源头的些许功劳感,在这依旧笼罩头顶的死亡血罩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气息冰冷的皇城司铁岩,却突然抬起了头,那双因消耗过度而略显黯淡的眼睛,望向血罩之外的漆黑夜空,平静地开口道:“或许……不必我等再去拼命了。”
“嗯?”周世宏等人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铁岩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狴犴头像、背面刻着“皇城司·暗狩”古篆的令牌。令牌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温热感。
“司主大人……应该快到了。”铁岩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周世宏等熟悉他的人,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司主?皇城司指挥使……铁无情大人?!”周世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铁大人,你是说……铁无情大人亲自来了?!这……这怎么可能?我们并未发出求援……”
铁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黑石城邪教异动,宵夜城突然封闭,灰雾死气弥漫……如此明显的大规模邪教献祭征兆,皇城司若毫无察觉,岂非失职?早在数日前,‘鹰扬’密报黑石城剧变时,本使便已通过特殊渠道,将此地异状及疑似‘幽冥道’大规模活动的推断,急报府城皇城司分衙。算算时间,若府城方面足够重视,且司主大人恰好在附近……也该到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原来皇城司并非毫无准备,甚至可能早就布下了后手!铁岩一直以来的冷静(或者说冷漠),并非对局势无知,而是心中有底!
周世宏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皇城司深不可测的情报与行动力的震撼,也有对自己作为一地父母官却未能提前察觉如此大祸的愧疚与后怕。赵铁山、钱万贯等人则是又惊又喜,喜的是可能有强援降临,惊的是来者竟是凶名赫赫的皇城司指挥使!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翘首以盼之际——
“嗡……!!!”
笼罩全城的暗红血罩,毫无征兆地,猛然剧烈震动起来!那并非内部攻击引起的震动,而是一种来自外部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悍然撞击在血罩之上所引发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震!
整个宵夜城的大地都在颤抖!残存的建筑簌簌落灰,尚未稳固的废墟再次坍塌!城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站立不稳,骇然望天!
只见那原本稳固如山的暗红血罩表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荡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无比的巨大涟漪!无数扭曲符文在涟漪中明灭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悲鸣!血光疯狂明暗交替,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紧接着——
“咔嚓!轰——!!!”
一声清脆响亮、仿佛琉璃玉器碎裂的巨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能量爆炸声,响彻云霄!
那笼罩了宵夜城数个时辰、吞噬了无数生机、坚不可摧的“幽冥血界”,就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从顶部开始,如同被无形巨锤敲击的蛋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痕!暗红光芒疯狂地从裂痕中泄露、逸散!
然后,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整个庞大的血罩,轰然爆碎!化作漫天飘洒的、迅速黯淡湮灭的暗红色光雨!
血罩,破了!
禁锢解除!外界清冷的夜风(虽然依旧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瞬间灌入城中,吹散了积郁已久的压抑与死寂!
“破……破了?!”城门口,周世宏等人目瞪口呆,仰望着天空中那消散的血色光雨,如同置身梦境。
而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踏着漫天尚未完全消散的光雨碎片,傲然悬浮在宵夜城的正上空!
左边一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云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他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眼神平静地俯瞰着下方满目疮痍的城池,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并非出自他手。但他周身隐隐散发出的、那种渊渟岳峙、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无形威压,却让下方所有武者感到心悸,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右边一人,则是一位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雄壮如铁塔般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刚毅,线条如刀砍斧削,留着短须,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身披玄黑色绣金螭纹战袍,未戴头盔,一头短发如钢针般根根竖立。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金戈铁马、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惨烈霸气扑面而来,令人不敢直视。
当看清那玄黑战袍中年男子的面容时,地面上所有隶属于皇城司的人员——包括气息虚弱的铁岩在内——立刻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无比的敬畏与激动,齐声高呼:
“参见司主大人!”
声音隆隆,回荡在刚刚脱离血罩封锁的城池上空。
皇城司指挥使,“暗狩”之主,令无数官员与江湖巨擘闻风丧胆的“国之凶器”——铁无情!竟然真的亲临此地!
周世宏等人也连忙躬身行礼,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位可是真正跺跺脚就能让一州之地震三震的绝世凶人!他的到来,意味着朝廷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达到了顶点,也意味着……宵夜城或许真的有救了!
铁无情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跪伏的部属和躬身的地方官员,最后落在气息萎靡、但依旧强撑着挺直脊梁的铁岩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随即,他那低沉雄浑、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响彻全城:
“宵夜城之劫,根源并非城内。此血罩与灰雾,不过‘幽冥道’妖人为掩盖其真正目的所设之障眼法与养料收集器。”
他语出惊人,周世宏等人俱是一震。
铁无情继续道:“其真正祭坛,位于黑水沼泽深处,借上古‘寂灭残骸’之力,行‘逆乱阴阳,接引冥尊’之大逆之事。本座已遣龙骧卫副统领秦烈,率‘破军’精锐,前往剿灭。此刻,想必已尘埃落定。”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同时又感到一阵后怕。若真让邪教完成那什么“接引冥尊”的仪式,恐怕就不止是宵夜城一城之祸了!
“城内邪教残余与灰雾行尸,尔等自行清剿。”铁无情言简意赅,下达指令,“周城主,妥善安置百姓,统计损失,救治伤者。铁岩,带人彻查城内外所有邪教关联,不留后患。”
“下官遵命!”周世宏与刚刚起身的铁岩齐声应道。
吩咐完毕,铁无情似乎再无兴趣多言,他身旁那位月白锦袍的俊朗青年也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视着下方城池,仿佛在观察什么。
然而,就在铁无情准备转身离去,那月白锦袍青年的目光,似是无意间扫过东城门附近那片区域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挑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稀薄的灰雾和重重建筑阻隔,精准地落在了某个正在借助阴影、悄然向城内更深处遁去的模糊身影之上——正是察觉到血罩破碎、强援降临、正欲趁机彻底隐匿脱身的郑俊书!
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他并未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出声,只是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铁无情似乎也察觉到了同伴那一刹那的细微异常,侧头看了青年一眼。
青年微微摇头,以示无妨。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夜风的轻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地面上,劫后余生、心绪各异的众人,以及那座在血与火、灰与雾中艰难存续下来的残破城池。
而郑俊书,在遁入一条深巷的瞬间,没来由地感到后背一凉,仿佛被两道无形无质、却又洞彻一切的目光轻轻掠过。他猛地回头,只看到空旷的、逐渐被晨曦微光驱散黑暗的天空。
“错觉吗?”他眉头紧锁,心中却警铃大作。不敢有丝毫停留,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朝着早已计划好的、远离这片区域的隐匿点飞掠而去。
真正的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但新的迷雾与未知,却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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