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风结伴同行的三日,路程果然顺利了许多。
林风此人,看似斯文,实则健谈爽朗,且行走江湖的经验颇为丰富。他熟知沿途风土人情,知晓哪些路段常有剪径强人,哪些城镇盘查较严,哪里可以买到实惠的干粮和补充饮水。他剑法不俗,一路上也帮着打发了两次不知深浅、试图勒索的小股地痞,出手果断,颇有侠气。
郑俊书则以“陈默”的沉默寡言应之,多半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回应几句。他扮演的落魄书生惟妙惟肖,对林风谈及的一些江湖轶事和武道粗浅道理,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钦佩”,让林风谈兴更浓。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倒也不显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默契。
私下里,郑俊书对林风的观察从未放松。他发现林风虽然爽朗,但对自己的出身和具体前往府城投奔何人、谋求何职,始终语焉不详,只是含糊带过。其剑法路数,也并非郑俊书熟知的宵夜城周边任何门派风格,灵动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规矩”感,更像是某种经过系统训练的制式剑法的变种。而且,林风对朝廷动向、各地吏治似乎颇为关注,偶尔提及,见解也颇有见地。
“此人,恐怕并非简单的游学或投亲。”郑俊书心中有了判断。但林风未曾表现出恶意,反而一路照料有加,郑俊书也乐得维持这层表面关系,多个向导和掩护。
第三日午后,当两人翻过最后一道丘陵,眼前豁然开朗时,即便是以郑俊书的沉静心性,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天南府城,终于到了。
远非黑石城、宵夜城那等边陲小城可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宛如巨龙盘踞、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巍峨城墙!城墙高达十丈以上,皆由巨大的青色条石砌成,表面打磨得平整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墙头箭垛、了望楼、马面等防御设施一应俱全,旗帜飘扬,甲士巡弋的身影隐约可见。
城墙之内,屋舍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气象万千。数条宽阔笔直的青石大道如同血管般贯穿全城,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喧嚣鼎沸之声即便隔着数里也能隐隐听闻。更远处,几座极高的楼阁塔尖刺破天际,显示着这座州府核心之地的繁华与底蕴。
“这便是府城了。”林风站在郑俊书身旁,望着那座巨城,眼中也闪过一丝感慨与期待,转头笑道,“陈兄,如何?可还入得眼?”
“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气象非凡。”郑俊书点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两人随着入城的人流,走过宽阔的护城河石桥,来到巨大的城门洞前。城门高达三丈,包着厚重的铁皮,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城门两侧,站着两排身穿鲜明甲胄、手持长戟、神情肃穆的府城守军,对入城者进行着严格的盘查。气氛肃杀,与宵夜城那种混乱截然不同。
轮到郑俊书和林风时,守军查看了他们的路引(郑俊书那份是之前伪造的,虽粗陋但足以应付普通盘查)、询问了来意。听到郑俊书是“游学书生”,林风是“投亲访友”,又简单检查了随身物品(郑俊书的书箱自然毫无问题,两根硬木棍也被当作防身棍棒,未引起怀疑),便挥挥手放行了。
踏入城门,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无数气息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宽阔的主街足以容纳八驾马车并行,两侧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书唱曲声……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繁华画卷。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锦袍玉带的富商,有布衣短打的百姓,有挎刀佩剑的武者,也有摇着折扇的文士,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酒楼飘出的酒菜味、脂粉铺的甜腻、药材店的苦涩、牲口市的腥臊……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府城独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郑俊书虽然面色平静,但心中也不免泛起波澜。如此繁华之地,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深的漩涡。皇城司的令牌、林风的神秘、自身的秘密,在这座巨城中,都将面临新的考验。
“陈兄,天色不早,我们先寻个住处安顿下来吧?”林风提议道,“我知道城南有片区域,客栈价格公道,环境也还算清静。”
“有劳林兄。”郑俊书自无不可。
两人在城南“青云坊”一带,找到了一家名为“悦宾”的中等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下房,价钱比宵夜城那通铺贵了不少,但胜在干净独立。
安顿好后,林风便道:“陈兄,我先去打听一下亲戚的住处,明日再去拜访。晚上我们就在客栈用饭,如何?”
“林兄请便。”郑俊书点头。
林风离开后,郑俊书关好房门,并未立刻休息。他先是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推开窗户,观察着外面的街景和客栈内部的结构。这里是二楼,视野尚可,能看到坊间街道和部分屋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城北方向。根据入城时的观察和之前打听的消息,皇城司府城衙门,应该就在城北的“玄武大街”附近,那里是府城官署集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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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冰冷的令牌,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如同一个无声的催促。
他需要时间去了解,去观察,去权衡。但第一步,总要迈出。
“明日……便去看看吧。”郑俊书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是夜,郑俊书并未修炼,而是早早睡下,养精蓄锐。林风回来得较晚,似乎有些心事,但见到郑俊书房内灯已熄,也未打扰。
翌日,天刚蒙蒙亮,郑俊书便已起身。他换上了一身最干净整齐的青色长衫(仍是半旧),仔细洗漱,将头发束好。书箱留在了客栈,只将那块令牌和少量散碎银钱贴身藏好。他没有惊动隔壁可能还在熟睡的林风,悄然下楼,在客栈大堂用了简单的早点——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完早点,天色已然大亮。街上开始热闹起来。郑俊书向掌柜打听清楚了“玄武大街”的具体方位,便不疾不徐地出了客栈,汇入早起的人流之中。
他没有直接去皇城司衙门,而是先沿着通往城北的主街慢慢走着,一边观察着府城的晨景,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周围的建筑风格逐渐发生变化。商铺减少,高墙大院增多,街道更加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也明显更加体面,气氛肃穆了许多。这里已经是官宦和权贵聚集的区域。
终于,他来到了“玄武大街”。
这是一条笔直、宽阔、铺着平整青石板的街道,两侧多是朱门高墙、石狮矗立的深宅大院,偶尔能看到悬挂着“某某府”、“某某衙”匾额的门户。街上的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目不斜视。
郑俊书沿着大街缓缓而行,目光搜寻着。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街道中段,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门前。
那府邸的围墙比周围建筑更高、更厚,颜色是肃穆的玄黑色。大门并非寻常的朱漆,而是厚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门上并无匾额,只有两个碗口大小的、狰狞威严的狴犴兽头门环。门前台阶高耸,两侧矗立着的不是石狮,而是两尊同样玄黑色、身披鳞甲、爪牙锋利、作仰天咆哮状的狴犴石像!石像栩栩如生,眼神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奸邪。
大门两侧,各站着四名身着玄黑色劲装、外罩轻甲、腰佩长刀、面无表情的守卫。他们如同八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只有偶尔开合的眼眸中闪过的锐利精光,显示出他们的不凡与警惕。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
府邸周围数十步内,几乎空无一人,连鸟雀似乎都不敢轻易落脚。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便是皇城司在天南府城的衙门所在。虽无牌匾,但其独特的标识与肃杀之气,已足以让知情者望而生畏。
郑俊书在距离大门约三十步外的一处街角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如同一个好奇的路人,远远地观望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就是他未来可能踏入的地方,一个代表着大周朝廷最高隐秘与暴力权柄的机构。机遇与风险,荣耀与死亡,或许都将从这扇门后开始。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那块冰冷的令牌握在掌心,感受着其上微凉的纹路,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平静。
不再犹豫,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两尊狰狞的狴犴石像,朝着那扇沉重的玄黑大门,朝着那未知而莫测的前路,一步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晨光洒在青石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府城皇城司的门前,迎来了一个看似平凡,却怀揣着不凡秘密与决心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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