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钰玦的苏醒,像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却并未改变湖水的本质——寂静、微光、永恒的放逐。然而,对于绒柒而言,这细微的涟漪,却成了支撑她全部世界的轴心。
他醒了。哪怕只是短暂地睁眼,微弱地回应,也足以证明那缕微光仍在,希望未绝。这认知,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几乎被疲惫和绝望压垮的身体。
照顾他,依旧是她生活的核心,是占据她绝大部分精力和时间的“主业”。但这一次,她的状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麻木的、被动的、耗尽一切只为维持他生命迹象的守护。她的动作依旧轻柔小心,却多了一丝沉稳的韵律。为他擦拭时,手指的颤抖明显减少了;喂水时,托着他后颈的手臂更稳了;调整铺垫时,对力道的掌控更精准了。她开始能更敏锐地察觉他的细微不适——一个几不可察的蹙眉,一次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呼吸,指尖无意识的蜷缩——并及时调整自己的照顾方式。
她甚至开始尝试一些“额外”的照料。她用收集来的最柔软干燥的苔藓,混合少量冷凝水,捣成极其细腻的糊状,在他嘴唇干裂得特别厉害时,小心地敷上一层,滋润效果比单纯喂水更好。她发现洞壁某些纹理特别平滑的地方,温度似乎略高一丝,便尝试将他身下的苔藓铺垫挪到那些区域,希望能让他感觉更舒适些。
这些尝试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收效甚微,但其中蕴含的专注思考与积极行动,与她之前那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绝望守护,已然不同。
更显着的变化,发生在她“主业”之外的时间。
希钰玦昏睡的时间依然很长。以前,这些时间她大多用来蜷缩在他身边恢复体力,或者茫然地望着洞壁出神。现在,她有了新的“工作”。
修炼。
这个念头并非突然迸发,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守护中,在感受到自身力量渺小与无助后,逐渐清晰、最终化为决心的。
她体内的月胧珠与月神精魄,在秘境奇异环境的温养下,虽然距离恢复力量遥不可及,但最严重的崩解趋势已经止住,甚至开始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那缕与秘境环境共鸣的浅灰色光点,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一点弥合着她经脉与神魂的裂痕。
绒柒意识到,仅仅依靠环境被动的滋养,太慢了。慢到可能在她彻底恢复之前,她自己就会因为饥饿、疲惫或意外先倒下。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希钰玦怎么办?
她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于是,在确认希钰玦陷入安稳沉睡后,她会小心翼翼地挪到洞窟中相对宽敞的一角,忍着全身的酸痛与丹田的空虚,盘膝坐下。
没有功法传承,没有前辈指点。灵兔族那些粗浅的修炼法门,在月神精魄觉醒后早已不合时宜。她只能凭借本能,以及月华之力在体内那微弱却清晰的流转轨迹,去尝试,去摸索。
她首先尝试的,是呼吸。
摒弃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心口那点残存的月华之源上。感应着它随着自己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明灭。然后,尝试调整呼吸的节奏,更深,更缓,去迎合、去引导那月华之源的波动。
起初极其艰难。重伤未愈的身体,饥饿带来的虚弱感,对希钰玦状况的担忧,都成了干扰。她常常凝神不到片刻,就因为体力不支或心绪烦乱而被迫中断,累得气喘吁吁,眼前发黑。
但她没有放弃。
一次不行,就两次。今天只能坚持十个呼吸,明天就努力到十一个。
她将修炼的时间严格控制在身体能承受的范围内,一旦感到过度疲惫或希钰玦有醒来的迹象,就立刻停止,回到他身边。修炼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他,为了能坚持得更久。这个明确的目的,给了她惊人的毅力。
渐渐地,她找到了一点感觉。当她的呼吸与心口月华达到某种微妙同步时,周围环境中那些浅灰色的光点,似乎会向她汇聚得稍快一丝,融入体内的感觉也更清晰一点。虽然带来的恢复效果依然微乎其微,但至少证明,她的方向是对的。
除了呼吸吐纳,她开始尝试调动那微弱的月华之力,在体内按照模糊记忆中的轨迹运行。每次只能推动一丝,运行不到一个小周天就会力竭中断,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咬着牙,每天坚持推动那么一点点,如同愚公移山。
她还会练习对月华之力的细微操控。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力量凝聚在指尖,尝试让其在指尖停留更久,或者控制其散发出的莹白微光的亮度。这练习看似无用,却极大地锻炼了她的精神集中力和对自身力量的掌控精度——这对她精细地照顾希钰玦,比如更稳定地喂水、更精准地按摩僵硬关节,有着潜移默化的帮助。
希钰玦在偶尔清醒的片刻,静静地注视着角落里那个单薄而专注的身影。
他看到她闭目盘坐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是凝神时无意识的紧张;看到她因为推动月华之力失败而泄气地垮下肩膀,随即又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梁;看到她指尖那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光芒,如同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她却执着地维持着。
,!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光华璀璨的异象。只有寂静微光下,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女,用最笨拙、最艰苦的方式,与自身的虚弱和环境的贫瘠抗争。
她的坚韧,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凿刻着希钰玦沉寂的心。
他想起她最初怯生生靠近自己的模样,想起她逃亡时惊慌却努力不掉队的身影,想起她在小院里因为一口吃食而满足的笑脸那些画面里的她,灵动,脆弱,需要保护。
而眼前的她,苍白,瘦削,短发凌乱,衣衫褴褛,却挺直着仿佛能承担一切的脊梁。那双粉眸在修炼时紧闭,在照顾他时睁开,里面不再是纯粹的依赖与恐惧,而是混合了忧虑、责任、温柔和一种不容摧折的坚定。
她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小兔。
她成了在绝境中,为他撑起一片狭小天空的支柱。
这个认知,让希钰玦心口那缕新生微光,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悸动了一下。一股滚烫而酸涩的洪流,从微光深处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感官。
那是比之前任何一次“喜怒哀乐”都更加强烈、更加复杂的感受。
是震撼,是心疼,是歉疚,是骄傲,是难以言喻的依赖与眷恋,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变得强大、想要保护她的、炽热的渴望。
他看着她因为一次微小的修炼进步(或许只是让指尖光芒多稳定了一瞬)而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弧度,那弧度疲惫却明亮。
他想伸手,想触碰她瘦削却坚毅的脸颊,想像她照顾自己那样,也给予她一些慰藉和支持。
可他动不了。
甚至连一个清晰表达情绪的眼神都难以维持。
他只能看着。
将她的坚韧,她的努力,她每一次疲惫的喘息和每一次倔强的坚持,都深深烙印在新生微光的最深处。
绒柒结束了一次短暂的修炼,拖着更加酸痛的身体,习惯性地先看向希钰玦的方向。
对上他静静凝望的紫眸,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容,快步(虽然脚步虚浮)走回他身边。
“吵醒你了吗?”她低声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希钰玦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那沉寂的紫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柔软。
绒柒没有深究,只当他是刚醒来的茫然。她熟练地开始检查他的状况,准备喂水,嘴里低声说着:“我刚才试着修炼了一下,好像有点感觉了。虽然还是很慢,但总有一天”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希钰玦听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与希望的脸庞。
月下独舞,虽无人喝彩,却舞出了生命的韧劲。
脊梁为山,虽不高大,却成了他荒芜世界里,唯一可以依靠的峰峦。
在这无声的放逐之地,依赖与被依赖,守护与被守护,正在以一种更深刻、更平等的方式,重新交织。而她,正用自己惊人的坚韧,一步步,成为他无法割舍的、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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