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希钰玦的疲惫日常,与断续进行的微弱修炼,如同两道交替的溪流,构成了绒柒在寂静之屿的全部生活。她的身体依旧虚弱,精神长期紧绷,睡眠往往短暂而浅,充满了对希钰玦状况的潜意识警惕。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是她的月神精魄与秘境环境共鸣加深后),她的梦境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些零碎的、关于逃亡、雷霆、鲜血和哭泣的噩梦残片。也不再是偶尔闪现的、关于灵兔族温暖月光和婆婆哼唱的古老歌谣。
她开始坠入一些光怪陆离、宏大破碎、却又带着奇异真实感的梦境。
梦境没有清晰的起始,如同直接将她抛入某个正在发生的、古老时空的碎片之中。
第一夜。
她“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澄澈如洗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一轮圆满到极致、清辉洒落如水的巨大银月,占据了大半个天穹。月华并非柔和,而是带着一种凛然的、肃穆的威严,照亮了下方的云海与隐约可见的、瑰丽奇绝的宫殿轮廓(她后来意识到,那或许是传说中的“广寒宫”?)。
但在这圣洁月华的边缘,天穹的另一半,却被一种粘稠蠕动的、深紫近黑的黑暗所侵蚀。那黑暗并非虚空,而是仿佛有生命的、不断翻涌出扭曲面孔与痛苦嘶嚎的魔气之海。两股力量在天空中对峙,泾渭分明,交界处爆发出无声却令人灵魂战栗的能量湮灭波纹。
她“感觉”自己悬浮在高空,视角似乎是俯瞰,却又能清晰感受到那轮巨大银月中散发出的、与她血脉深处月华之力同源却浩瀚亿万倍的冰冷怒意,以及对面魔海中传来的、充满了毁灭与吞噬欲望的暴戾嘶吼。
这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灵魂层面的“记忆场景”。
第二夜。
梦境切换。她“置身”于一片荒芜破碎的大地。天空是永夜的暗红,大地龟裂,流淌着熔岩与污血。无数身披残破铠甲、形态狰狞的魔物,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一座由洁白月华凝聚而成的、摇摇欲坠的光之壁垒。
壁垒之后,隐约可见一些散发着清辉的身影,但数量远少于魔潮。战斗无声而惨烈。月华凝聚的光刃斩落,魔物成片化为飞灰,但更多的魔物前赴后继,用污秽的魔血与自爆,疯狂地腐蚀、冲击着光之壁垒。她能“感受”到壁垒后方传来的、越来越沉重的压力,以及一种孤军奋战的悲怆与决绝。
一个手持月光权杖、身形高挑朦胧、面容模糊(却被她潜意识认定为“月神”)的身影,站在壁垒最高处,挥洒出毁天灭地的清辉,每一击都清空大片魔域,但自身的光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第三夜。
梦境更加破碎、混乱。她“看到”那轮圆满的银月,边缘开始出现一道细微的、暗红色的裂痕。裂痕不断扩大、蔓延,仿佛有污秽的血液从月亮内部渗出,玷污了圣洁的月华。天地间回荡着无数生灵(似乎不仅仅是人类,还有各种精灵、仙兽)绝望的悲鸣与祈祷。
她“听到”一个冰冷而悦耳、却带着无尽疲惫与悲伤的女声,似乎在对着谁说话,又像是最后的自语:“法则将倾吾以本源为祭封断”
话语模糊不清,伴随着的是那轮染血银月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撕裂梦境的光芒!光芒中,似乎有一道较小的、更加凝练的月华之精,被强行剥离出来,化作一道流光,坠向无边黑暗的深处
而那个手持权杖的月神身影,则在爆发后彻底黯淡、消散,连同那座光之壁垒一起,化作了漫天飘零的、冰冷的光尘。
第四夜,第五夜
梦境变得更加零散。有时是惊鸿一瞥的惨烈神魔战场碎片;有时是某个古老祭坛上,弥漫着悲哀与决绝气息的仪式画面;有时是月华之力与某种至阴至邪的魔气相互纠缠、湮灭、又奇异共存的诡异景象;有时甚至只是一些无法理解的、充满了哀伤、不甘与永恒守望情绪的精神波动。
这些梦境毫无逻辑可言,跳跃极大,却每次都让绒柒在醒来后,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灵魂层面的沉重。仿佛那些破碎的记忆与情绪,直接压在了她的神魂之上。醒来后,梦境的具体内容会迅速模糊、淡去,只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关于“战争”、“牺牲”、“封印”、“坠落”的模糊印象,以及心口月华之源传来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悲凉。
更让她不安的是,随着这些梦境的频繁出现,她体内那月胧珠与月神精魄融合的本源,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只是被动吸收秘境能量、缓慢修复的本源,开始偶尔自发地、极其微弱地波动,仿佛在呼应着梦境中的某些碎片。她甚至有一次在梦中,无意识地按照某个模糊的轨迹,调动了一丝月华之力,醒来后惊骇地发现,那轨迹竟与她之前摸索修炼时完全不通,更加古老、玄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杀伐与守护交织的意味。,!
她不敢将这些梦境告诉依旧虚弱、清醒时间短暂的希钰玦。怕增加他的负担,也怕那梦境中透露出的、关于月神陨落与魔神战争的可怕信息,会引发未知的变故。
但她自己,却无法摆脱这些日益清晰的梦魇。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体内的月神精魄,恐怕不仅仅是一份力量传承那么简单。它承载着一段被尘封的、惨烈而悲壮的上古秘辛,关乎神魔之战,关乎月神陨落,甚至可能关乎某种未完成的使命或封印。
而她,这个意外继承了这份精魄的、小小的灵兔,似乎正在被这些沉睡的记忆逐渐唤醒、侵蚀。
照顾希钰玦时,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遍布伤痕的身体,再联想到梦中那月神孤身面对无边魔潮的悲壮身影,一种同病相怜的哀戚与更加沉重的责任感,会悄然漫上心头。
修炼时,尝试引导月华之力,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引动一丝梦境中那古老而凛冽的韵律,带来经脉更剧烈的刺痛,却也让她对这力量的本质,有了更深一层的、模糊的敬畏与恐惧。
寂静之屿的微光依旧恒常。
希钰玦的恢复缓慢得令人心焦。
而她,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与修炼之外,开始背负起另一重无形的枷锁——来自上古的、血色沉渊的记忆碎片,正通过月蚀般的梦境,一点点将她拖入一个更加庞大而危险的谜团之中。
月神因何而战?因何陨落?她留下的精魄与月胧珠,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自己此刻的境遇,又有什么关联?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的梦境碎片,如同暗夜中窥视的眼睛,提醒着她:安宁或许只是假象,风暴从未远离。而她所继承的,可能是一份荣耀,更可能是一道通往未知深渊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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