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下床行走的壮举,如同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涟漪久久不息。那之后的几日,希钰玦似乎用尽了积累许久的力气,又陷入了更长久的昏睡与更深的疲惫。但绒柒的心境已然不同。那份亲眼见证他站起、亲身承受他沉重却真实拥抱的悸动,如同最坚韧的种子,在她心底扎根,抽芽,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希望。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或许已经熬过去了。
希钰玦再次醒来时,状态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那紫眸中的光芒却异常稳定,少了些昏沉的空茫,多了些沉淀的清明。他能更长时间地保持清醒,能更清晰地用眼神和微小的手势与她交流,甚至能尝试着,在她搀扶下,极其缓慢地在洞内挪动一两步。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她靠坐在洞壁,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节省他支撑身体的力气。她会低声讲述一些琐碎的事,关于洞壁纹路的变化,关于她修炼时那微不足道的进展,关于那些光怪陆离却不再令她那么恐惧的梦境碎片。他只是听着,偶尔用指尖轻轻碰碰她的手背,表示他在听。
沉默,不再仅仅是虚弱和无法交流的无奈,也渐渐滋生出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安宁。
直到那个“时刻”悄然降临。
绒柒刚刚为他喂过水,用浸湿的柔软苔藓轻轻润泽他干裂的唇。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检查他手腕上一道浅淡了些许的裂痕,指尖带着月华的微凉,小心翼翼地抚过。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异常专注的视线。
抬起头,正对上希钰玦的目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忙碌时安静地看着,而是用一种近乎凝视的专注,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那紫眸深邃,映着洞壁流淌的微光,也映着她有些困惑的脸庞。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她熟悉的温柔与依赖,有渐生的坚定,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如此清晰看到过的、近乎忐忑的郑重。
绒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顿住。“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下意识地问,声音放得更轻。
希钰玦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阻力抗争。
他的嘴唇,那刚刚被她润泽过的、依旧苍白的薄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绒柒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两人之间那无形的、由月华与心火悄然构筑的联系。一种强烈的、近乎预感的悸动攫住了她。
她屏住了呼吸,粉眸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希钰玦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了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动作依旧僵硬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抬起,指尖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重伤初愈的微颤,却异常轻柔。他抚过她眼下的青黑,那是长期疲惫与忧心留下的痕迹;抚过她瘦削的脸颊,那是饥饿与耗神的结果;最后,停留在她微张的、因惊愕而显得有些呆愣的唇边。
他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的指尖,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在描摹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充满了疼惜、歉疚,以及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滚烫的情感。
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看向她的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牵动伤势,让他眉头微蹙,但他没有停顿。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砾摩擦,极其微弱,却因为洞窟的绝对寂静和两人咫尺的距离,异常清晰地传入绒柒耳中。
语速极慢,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挖掘、锻造、然后郑重地捧出来。
“柒柒。”
他先唤了她的名字。不是“绒柒”,不是模糊的呢喃,而是清晰无比、带着他独特气音的“柒柒”。这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间吐出,仿佛带着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绒柒的心尖上。
绒柒浑身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希钰玦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紫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蓄说下一句话的勇气,又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真有资格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却也更加清晰、坚定。
“我”
他顿了顿,似乎这个自称对他而言还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真实。
“心悦你。”
四个字。
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没有山盟海誓的壮烈,甚至没有“爱”那样直白浓烈的字眼。
只是最朴素、最古老、却也最真挚的——“心悦你”。
不是神明垂怜众生的慈悲,不是高高在上的赐予或宣告。
这是一个男人,在剔除了所有神格光环、历经生死劫难、褪去一切繁华与力量后,以最赤裸、最笨拙、也最平等的姿态,向他所倾慕的女子,吐露的最本真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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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悦你”。
我心中,喜爱着你。
因为我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怕、也会爱会眷恋的“人”,所以我心悦你。
因为我曾冰冷无情,却被你的温暖融化,所以我心悦你。
因为我曾高高在上,却甘愿为你坠入凡尘,承受一切,所以我心悦你。
因为我如今一无所有,脆弱不堪,唯独这颗因你而重新跳动、因你而燃起心火的心,真实不虚,所以我心悦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绒柒心中一道道锁。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火种,点燃她灵魂深处压抑已久的、汹涌的情感。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他劫后余生的全部重量,和他重塑新生的全部勇气。
绒柒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滚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酸涩与狂喜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一滴滴落在他苍白的、布满旧伤痕的手背上,也落在他微微仰起的、写满紧张与期盼的脸上。
希钰玦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紫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说错了话,或是这笨拙的告白吓到了她。他下意识想抬手为她擦泪,手臂却虚弱地抬不起来。
绒柒猛地抓住了他试图抬起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她的手同样冰凉,却在微微颤抖。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同样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皮肤。
“笨笨蛋”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现在才说”
不是责怪,是心疼,是心酸,是终于等到后的巨大释然与无边喜悦。
希钰玦怔了一下,随即,那紫眸中的慌乱被一种更深邃、更温柔的光芒取代。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反手(虽然无力),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
寂静的洞窟中,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和他微弱却平稳的呼吸。
没有更多的言语。
“心悦你”三个字,已胜过千言万语。
它宣告着神明的时代彻底落幕,凡人的爱恋正式启程。
它代表着从今往后,他们是平等的恋人,是相依为命的伴侣,是彼此生命中最不可分割的另一半。
绒柒哭了好久,仿佛要将这数月乃至更久以来所有的恐惧、委屈、疲惫、绝望,都随着泪水冲刷干净。最后,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绽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灿烂到夺目的笑容。
她俯身,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他同样湿润冰凉的脸颊,在他耳边,用带着浓浓鼻音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应:
“希钰玦,我也心悦你。”
“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
平等爱恋,心音初诉。
字字千钧,落地生根。
在这无人知晓的秘境深处,神性与凡心完成了最终的融合,爱意褪去所有光环与枷锁,以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彼此确认,彼此归属。
未来依旧漫长,前路依旧未卜。
但有了这句“心悦你”,便有了对抗一切风雨的勇气,与照亮永恒黑暗的、属于彼此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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