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的雨下得又急又猛,打在赌场顶层的玻璃幕墙上,像无数条鞭子在抽。王建军站在“金碧辉煌”赌场的旋转门旁,手里攥着湿透的西装外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后传来筹码碰撞的脆响和骰子落地的欢呼,却半点暖不了他冰凉的手心——就在半小时前,他负责押运的三箱筹码在码头被劫,监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带着面罩,动作快得像道风。
“王经理,雷先生在办公室等你。”服务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镶金的办公室门。雷先生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筹码,绿色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知道吗,建军,”雷先生转过身,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温度,“那三箱筹码里,有一箱是给‘上面’的孝敬。现在没了,你说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王建军的喉结滚了滚,喉间发紧:“雷先生,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筹码找回来。”
“三天?”雷先生把翡翠筹码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等你找回来,我的脑袋可能已经挂在码头的灯塔上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推到王建军面前,“这是你的离职协议,签了字,这事就算了。不然……你女儿在澳洲留学的学费,恐怕要断了。”
王建军的手猛地按住桌沿,指节泛白。他女儿的照片就放在钱包里,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上周还视频说想买台新电脑。他知道雷先生的手段,断学费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是更糟的——就像三年前,那个没能按时交保护费的老板,据说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我签。”他拿起笔,笔尖却在签名处悬了很久,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走出赌场时,雨更大了。王建军站在路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进敞开的衣领里,冷得像冰。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号码,备注是“叶辰”。那是半年前,在一次警民座谈会上留的,当时叶辰来宣传反诈,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有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我”。
他犹豫了三分钟,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背景里有嘈杂的电流声,像是在户外。
“王经理?”叶辰的声音带着点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王建军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遇到点麻烦。”
四十分钟后,叶辰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王建军坐进副驾,才发现叶辰刚从码头回来,裤脚还沾着泥,身上带着股咸腥的海风味。“说说吧,什么事。”叶辰递给他一条毛巾,“先擦擦,别感冒了。”
王建军把筹码被劫的事说了,包括雷先生逼他签离职协议,还有女儿的学费。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我知道这事可能不归你管,就是……实在没人可以说了。”
叶辰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从后座拿出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身手极快地避开巡逻的保安,用一根细铁丝打开了码头仓库的锁,扛着箱子消失在夜色里。“这是码头的备用监控,我刚才调的。”叶辰指着画面里黑影的动作,“你看他开锁的手法,不是普通混混,像是受过专业训练。还有这个转身的角度,避开了所有红外感应——雷先生的筹码,恐怕不是第一次‘被劫’了。”
王建军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要么是雷先生自导自演,想吞掉那箱‘孝敬’,找个替罪羊;要么是有人故意针对他。”叶辰放大画面,“你看他后腰,是不是有个模糊的纹身?像只鹰。”
王建军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是‘鹰堂’的人!他们上个月才从东南亚过来,据说专做这种黑吃黑的买卖。”
“那就说得通了。”叶辰关掉平板,“雷先生不敢惹鹰堂,只能捏你这个软柿子。”他发动车子,“你女儿的学费,我先帮你垫上,别让孩子知道这些糟心事。至于筹码,我或许有办法追回来。”
王建军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叶警官,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叶辰的目光扫过窗外的雨幕,“我正好在查鹰堂的案子,你的事,或许能帮上忙。”他递给王建军一个录音笔,“明天你去见雷先生,就说你知道是谁干的,想跟他谈条件。把他的话录下来,剩下的交给我。”
录音笔的外壳冰凉,王建军捏在手里,却觉得比刚才攥着的西装外套暖和多了。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座谈会,叶辰站在台上,说“警察不是只抓小偷,更是帮大家解决麻烦的”,当时他还觉得是套话,现在才懂,有些承诺,总有人在认真兑现。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拿着录音笔走进雷先生的办公室。雷先生正在打电话,语气谄媚:“张总放心,那箱筹码我已经‘处理’好了,保证没人查到您头上……”看到王建军进来,他立刻挂了电话,脸色沉下来:“怎么还敢来?”
“我知道是谁劫了筹码。”王建军强装镇定,按开了录音笔,“鹰堂的人,我认识他们的头。雷先生要是肯把我女儿的学费免了,再给我一笔补偿金,我就帮你把筹码拿回来,怎么样?”
雷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你有这么大本事?”
“不然我也不敢来见您。”王建军学着叶辰教他的话,“但我有条件——以后赌场的安保,得归我管。我知道您信不过外人,可现在这情况,不用自己人,迟早还得被人劫。”
雷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我答应你。但要是拿不回筹码,你就等着给你女儿收尸吧。”
王建军走出办公室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他把录音笔交给叶辰,声音还在发颤:“他果然是自导自演,想吞掉那箱筹码讨好上面。”
叶辰接过录音笔,塞进证物袋:“辛苦你了。接下来,该收网了。”
三天后,鹰堂的窝点被端时,王建军就在远处看着。叶辰带着人冲进去,动作干净利落,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三箱筹码,还有一叠雷先生和“上面”的交易记录。雷先生被带走时,还在喊“王建军你敢阴我”,王建军只是默默转过身,拨通了女儿的视频电话。
“爸,你怎么好像瘦了?”女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澳洲的阳光。
“最近在健身。”王建军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钱收到了吗?买台好点的电脑。”
“收到啦!谢谢爸!”
挂了电话,叶辰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雷先生那边都招了,你女儿的学费,他会双倍赔偿。另外,赌场的安保主管位置,他们老板亲自来问我,说想请你回去。”
王建军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在水面上洒了片金辉。他忽然想起叶辰昨天说的话:“有时候,不是老的办法没用了,是得找对站在你这边的人。”
“叶警官,”王建军转过身,眼神很亮,“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绝不含糊。”
叶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以后,濠江的治安,可能要多靠你盯着点了。”
远处的赌场开始营业,筹码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刺耳。王建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欺负的软柿子,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那个雨夜,一个愿意相信他、拉他一把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