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雨下得邪乎,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拳头在擂鼓。叶辰站在“联公乐”临时据点的阁楼上,透过蒙着水汽的窗户,望着楼下混战的人群——国华的人穿着黑色背心,手里挥舞着钢管和砍刀;甘地的手下则裹着红色头巾,抄起街边的竹凳和砖头等杂物,双方在泥泞的巷子里厮杀,喊叫声、闷哼声、器械碰撞声混在一起,在雨幕中炸开。
“叶队,再不出手,就要出人命了!”张警官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他紧握着警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国华和甘地都是和联胜分崩后冒出来的头目,原本是拜把子兄弟,为了抢旺角的地盘,说翻就翻了!”
叶辰的目光落在巷口的牌坊上,“九龙城寨”四个褪色的大字在雨中更显斑驳。三天前,国华带着人砸了甘地在油麻地的赌场,抢走了几十万现金;昨天,甘地就放火烧了国华屯门的仓库,烧死了两个看场的小弟。冤冤相报,愈演愈烈。
“再等等。”叶辰按住张警官的肩膀,声音沉得像雨,“他们现在杀红了眼,我们冲下去只会被误伤。等他们精疲力尽,再一网打尽。”
阁楼的木板突然剧烈晃动,一颗流弹擦着屋檐飞过,在对面的墙面上凿出个洞。甘地的头号打手“疯狗强”举着猎枪,正对着国华的方向嘶吼:“姓国的!今天不把你剁成肉酱,我就不姓强!”
国华躲在垃圾桶后面,额头淌着血,手里的砍刀在雨水中闪着寒光:“有种你过来!老子让你尝尝被砍断手脚的滋味!”
混战中,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抱着书包,蜷缩在街角的电话亭里,吓得浑身发抖。她的校服裙被泥水溅脏,书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课本——那是附近中学的学生,看样子是放学路上被卷入了这场混战。
“不能等了!”叶辰抓起警棍,“一组从左边巷子包抄,二组守住右边出口,三组跟我去救那个女孩!”
队员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下楼,警笛声突然在巷口响起,红蓝交替的灯光刺破雨幕。混战的人群瞬间慌了神,国华想趁机溜走,却被叶辰一记扫堂腿绊倒,警棍顶住他的后颈:“动一下试试!”
甘地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疯狗强刚举起猎枪,就被张警官的警棍砸中手腕,枪掉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都给我蹲下!抱头!”张警官的吼声盖过了雨声。
叶辰冲到电话亭前,轻轻敲了敲玻璃:“别怕,我们是警察。”
女孩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泥水,看到叶辰胸前的警徽,才敢慢慢打开门。“我……我想回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抓着叶辰的衣角。
“叔叔送你回去。”叶辰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体温,“告诉叔叔,你家在哪?”
就在这时,巷尾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国华藏在那里的汽油桶被流弹击中,爆炸了。灼热的气浪掀翻了路边的垃圾桶,火焰顺着积水蔓延,眼看就要烧到旁边的居民楼。
“快去灭火!”叶辰将女孩交给队员,转身冲向火场。国华和甘地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傻了,忘了反抗,眼睁睁看着火焰越烧越旺。
“还愣着干什么?想被烧死吗?”叶辰一脚踹开旁边杂货店的门,抱起灭火器冲向火海,“不想坐牢的,就给我帮忙!”
国华犹豫了一下,率先捡起地上的水桶,往火里泼去。甘地也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搬来沙土,盖在蔓延的火苗上。仇家此刻成了临时战友,在火光和雨水中,没人再喊打喊杀,只有此起彼伏的“这边!”“快泼水!”
消防车赶到时,火势已经被控制住。队员们趁机将国华、甘地和他们的手下全部制服,手铐在雨水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警官,为什么放我们灭火?”国华被押上警车时,突然问道,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直接抓我们不就完了?”
叶辰看着被熏黑的居民楼,那里的窗户后挤满了惊魂未定的街坊:“因为你们是人,不是畜生。”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但别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们的罪。聚众斗殴、非法持有枪支、纵火……足够你们把牢底坐穿。”
甘地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斗了这么久,抢地盘,争面子,最后还不是一样的下场?”他看向国华,眼神复杂,“想当年我们在和联胜当小弟,一起扛过刀,一起喝过血酒,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
国华别过头,没说话,眼角却有泪光闪过。
审讯室里,国华和甘地被分开羁押,隔着一面单向玻璃。国华看着对面的甘地,突然开口:“我招了。旺角的地盘是我先抢的,赌场的钱也是我拿的。不关他的事。”
甘地也对着话筒说:“屯门的仓库是我烧的,人也是我杀的。国华只是被我逼的。”
叶辰站在监控室里,看着这两个刚才还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人,此刻却争相认罪,突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悲凉。他们或许忘了,当年拜把子时,曾对着关公像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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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们的笔录换一下。”叶辰对记录员说,“让他们看看,对方是怎么‘成全’自己的。”
当国华看到甘地的笔录时,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个蠢货!明明是我先挑的事,他逞什么能!”
甘地看到国华的笔录,也红了眼:“姓国的!你当我稀罕你替我顶罪?当年要不是你爹抢了我爹的地盘,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往事。原来国华和甘地的父辈就是死对头,当年在和联胜内部争夺权力,最后两败俱伤。他们从小就被灌输着“复仇”的念头,所谓的拜把子,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有了利益冲突,父辈的恩怨就会立刻爆发。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江湖?”叶辰走进审讯室,将一份旧报纸拍在桌上,上面是国华和甘地小时候的照片——两人穿着同款校服,在庙街的游戏机厅前勾肩搭背,笑得灿烂,“为了上一辈的恩怨,把自己活成了仇人,值得吗?”
国华和甘地看着照片,都沉默了。雨水敲打着窗户,像在为这段扭曲的关系哀悼。
三天后,九龙城寨的巷子里,街坊们自发地清理着混战留下的狼藉。白饭鱼的鱼蛋摊重新支了起来,咖喱香驱散了空气中的焦糊味。那个被救下的女孩带着同学,给叶辰送来了感谢信,上面画着一个穿警服的人,在雨中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大大的太阳。
“叶警官,国华和甘地的家属来了,说想跟他们见最后一面。”张警官走过来说,“还带了些东西,说是他们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叶辰看着那两个破旧的玩具车——一模一样的款式,显然是当年一起买的。他忽然想起甘地说的话:“其实我早就不想斗了,就是拉不下脸……”
或许,这场内战的终结,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夕阳透过铁皮屋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叶辰站在巷口,看着孩子们在清理干净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突然觉得,所谓的江湖恩怨,终究会被时间冲淡。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些恩怨爆发时,及时伸出手,阻止更多的人坠入仇恨的深渊。
远处的警笛声渐渐远去,九龙城寨的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咖喱混合的清香,像一场新生的序曲,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缓缓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