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九龙城的骑楼,家宝已经带着五个弟兄蹲在“荣记”茶餐厅门口,桌上摆着七八个空蒸笼,虾饺的热气混着酱油香飘了半条街。
“南哥那边回话了,”家宝用筷子戳开最后一个流沙包,金黄的内馅涌出来,“让咱们卯时三刻动手,他带人从后门堵,咱们从前门冲,把那批货截下来。”
旁边的阿武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豆浆洒了点在裤腿上:“宝哥,真要跟‘义联帮’抢?他们昨晚刚加了岗,听说来了个新头目,下手挺黑。”
家宝没抬头,专注地舔着筷子上的流沙:“黑?咱们洪兴的弟兄,哪个手上没沾过油星子?”他把蒸笼一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记住,咱们不是抢,是拿——那批货本来就是南哥订的,被他们半路截了胡,于情于理都该拿回来。”
这话半真半假。南哥确实订了批进口轴承,却不是被“义联帮”抢的,是对方用低价从供货商手里撬走的。但混江湖的,总得找个站得住脚的由头,不然师出无名,弟兄们打起来也没底气。
“家伙都带齐了?”家宝扫过众人腰间——阿武别着根钢管,阿力揣着两副手铐(是以前当保安时留的,能临时锁人),小个子阿杰怀里鼓鼓囊囊,不用看也知道是缠着布条的短棍。
“齐了!”众人齐声应道。
家宝点点头,看了眼腕表:“还有半个时辰,义联帮的人换岗在卯时一刻,咱们就卡这个点。阿武带两人去巷子口望风,看到换岗的过来就吹口哨;阿力跟我走正门,阿杰守着侧门,别让他们绕后。”
寅时刚过,义联帮的仓库外就有了动静。两个打盹的守卫被阿武用手铐锁在了栏杆上,嘴里塞着抹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家宝带着阿力翻墙而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堆积如山的木箱,“咔哒”一声撬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果然是南哥要的轴承,包装上的德文标识还崭新。
“动作快点,这批货沉,两人抬一箱。”家宝撸起袖子,刚要动手,仓库深处突然亮起灯,十几个手持钢管的人冲了出来,为首的刀疤脸正是义联帮新来的头目,外号“疯狗强”。
“早等着你们了!”疯狗强挥了挥手里的铁链,铁链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陈浩南那老东西,以为派几个毛头小子就能把货拿回去?”
家宝心里一沉——居然中了埋伏。他冲阿力使了个眼色,阿力会意,悄悄摸向侧门,想给外面的阿杰报信,却被疯狗强的人拦住。
“别费劲了,”疯狗强狞笑一声,“你那几个弟兄,现在估计正跟我的人‘喝茶’呢。”
果然,外面传来阿武的呼救声,家宝的心揪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打火机,“噌”地一声点燃了旁边的煤油桶——那是他早就留意到的,仓库角落堆着半桶煤油,大概是用来清洗零件的。
“你疯了!”疯狗强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
“谁也别想好过!”家宝把点燃的打火机扔向煤油桶,火苗“腾”地窜起半米高,浓烟瞬间呛得人睁不开眼。混乱中,他拽着阿力冲向侧门,身后传来疯狗强的怒骂和弟兄们的咳嗽声。
侧门没锁,阿杰正被两个义联帮的人按在地上打。家宝冲过去一脚踹开一人,阿力趁机拉起阿杰,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仓库。
“宝哥,阿武他们被抓了!”阿杰捂着流血的额头喊道。
家宝咬了咬牙,回头看了眼火光冲天的仓库,货没拿到,还折了弟兄,这口气咽不下。“阿力,你带阿杰去报信,让南哥带人来支援;我去救阿武,在老地方汇合。”
“宝哥,太危险了!”阿力拉住他。
“少废话!”家宝甩开他的手,“我知道义联帮的后路,他们肯定把人往码头带,那里有船。”
他没说错。疯狗强怕洪兴报复,果然带着人押着阿武往码头转移,想坐船跑。家宝抄近路绕到码头,躲在集装箱后面,看着疯狗强把阿武绑在船舷上,正指挥手下搬货。
“把这批轴承运到澳门,卖给‘水房’的人,咱们能赚三倍!”疯狗强得意地说。
家宝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把折叠刀,是阿杰给他的,刀刃很薄,适合近身搏斗。他等疯狗强的人把货搬得差不多,大部分人都上了船,才悄悄绕到船尾,用刀割断了绑阿武的绳子。
“宝哥!”阿武又惊又喜。
“别出声,跟我走。”家宝拉着他往岸边退,刚走没两步,就被疯狗强发现了。
“抓住他们!”疯狗强嘶吼着追过来。
两人跳进水里,往对岸游。海水又冷又咸,家宝的腿突然抽了筋,阿武赶紧拽着他游。快到岸边时,家宝回头看到疯狗强的船已经启动,正往深海开,货箱堆在甲板上,像座小山头。
“不能让他们把货运走!”家宝急了,突然看到岸边停着艘摩托艇——那是他之前让阿杰准备的,以防万一。他推开阿武:“你先上岸,我去追!”
“宝哥!”
家宝没回头,跳上摩托艇,发动引擎追了上去。摩托艇速度快,很快就追上了疯狗强的船。他站在艇上,甩出绳子缠住对方的船尾,疯狗强的人想用钢管打他,却被他灵活躲开。
“疯狗强,把货留下!”家宝大吼着,从摩托艇上抄起根撬棍,猛地砸向对方的船舵。船舵“咔哒”一声卡住,疯狗强的船瞬间失去控制,在海面上打转。
混乱中,家宝跳上对方的船,跟疯狗强扭打在一起。疯狗强的铁链甩得虎虎生风,家宝好几次被抽到胳膊,火辣辣地疼,但他死死抱住疯狗强的腰,把他往船边推。
“你敢!”疯狗强急了,张嘴咬向家宝的肩膀。
家宝忍着疼,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下船。疯狗强在水里扑腾,嘴里骂骂咧咧,家宝趁机指挥船上被抓的洪兴弟兄(刚才他发现阿武不是一个人被抓,还有三个弟兄也被捆在船舱):“快把货搬上摩托艇!”
弟兄们齐心协力,把轴承一箱箱搬到摩托艇上。等疯狗强的人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运走了大半。家宝看着剩下的货箱,突然想起什么,点燃了船上的煤油灯,扔向剩下的货堆——不能给对方留全尸。
“走!”他跳上最后一艘摩托艇,带着弟兄们往岸边冲。身后传来爆炸声,疯狗强的船在火光中慢慢下沉,映红了半边天。
回到岸上,南哥带着人已经在等了。看到家宝他们运回的轴承,南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种!”
家宝的肩膀还在流血,是被疯狗强咬的,但他笑了笑:“货拿回来了,弟兄们也救出来了,值了。”
阿武递过来绷带,眼眶红红的:“宝哥,你肩上……”
“小伤。”家宝摆摆手,看着眼前的弟兄们,有的胳膊肿了,有的额头破了,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劲,“今晚这仗,咱们赢了。”
晨光刺破云层时,洪兴的堂口里堆满了轴承箱,弟兄们围着家宝,听他讲刚才的经过。陈耀站在角落里,脸色复杂——他原本以为家宝只是个愣头青,没想到这么能打,还这么敢拼。
“家宝,”南哥突然开口,“这批货赚的钱,你拿三成。”
家宝愣住了。三成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他在铜锣湾租个小店面了。
“不,”家宝摇摇头,“钱分给弟兄们,他们受伤最多。”他指了指阿武、阿力他们,“我只要这个。”他拿起一个轴承,上面的德文标识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要这破铁干嘛?”南哥不解。
“我想试试,”家宝摩挲着轴承表面,“能不能自己搞点小生意,比如帮工厂送零件,咱们总不能一直靠打打杀杀过日子。”
南哥看着他,突然笑了:“好小子,有想法。行,这轴承你拿着,要是真成了,洪兴给你当后盾。”
家宝的眼睛亮了。他想起阿杰生前总说,想开个修车行,专门修进口摩托车,因为零件难搞,很多车行都不敢接。现在手里有了轴承渠道,或许……真能试试。
“那我就不客气了,南哥。”家宝握紧轴承,指节泛白,“等我搞成了,第一个请弟兄们喝酒!”
弟兄们爆发出一阵欢呼,陈耀站在角落,悄悄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在铜锣湾的位置,怕是真的要让给这个半路杀出的家宝了。但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没那么恨,反而觉得,或许这样更好。
家宝看着欢呼的人群,又看了看手里的轴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知道,这一仗不仅夺回了货,更打出了气势,打出了一条新的路。
“开干!”他举起轴承,对着弟兄们大喊,“咱们不止要抢货,还要搞事业,让所有人都知道,洪兴的弟兄,不是只会打打杀杀!”
“开干!开干!”欢呼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远处的海面上,朝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海水染成金红色。家宝知道,属于他的战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