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园的晨雾还没散,叶辰正在给那株老石榴树修枝,剪刀剪断枯枝的脆响在巷子里荡开。阮梅端着两碗及第粥从厨房出来,刚要喊他,就见巷口冲进来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裤脚沾着泥,脸色比晨雾还白。
“叶先生!出事了!白江波……白江波没了!”男人声音发颤,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露出里面散落的文件。
叶辰的剪刀“哐当”落在青石板上。白江波——那个总爱叼着烟卷,在码头帮他拦下过三次勒索的汉子,上周还来荔园蹭过饭,说要带阮梅去吃沙湾的姜撞奶。
“说清楚。”叶辰的声音像结了冰,弯腰捡起剪刀时,指节捏得发白。
“今早在码头发现的,就在三号仓库后面的集装箱里……警察刚围了现场,说是……说是被人用钢管砸了头,死状……”男人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阮梅手里的粥碗晃了晃,滚烫的粥洒在手腕上,她却没知觉,只是盯着叶辰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像块铁板,后颈的青筋突突直跳。
“备车。”叶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文件散落一地,其中一张照片滑到阮梅脚边——那是白江波和他女儿的合影,小姑娘扎着双马尾,手里举着奖状,白江波搂着她的肩,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车刚开出巷口,就见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在码头方向闪得刺眼。警戒线外围满了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叶辰拨开人群时,正好撞见警戒线内的陈书婷,她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酒红色旗袍的开衩处沾了泥,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正指着几个警察厉声说着什么。
“尸检报告出来前,谁也不准动现场!”陈书婷的声音劈了叉,见叶辰过来,她抹了把脸,露出眼底的红,“江波昨晚还跟我打电话,说要给女儿买最新的点读机,让我帮他在港城带一台。”
叶辰没说话,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三号仓库那扇变形的铁门上。他认得那扇门,上个月白江波还笑着说“这破门比我女儿还犟,每次关都得用脚踹”。现在门歪在一边,门轴上的铁锈蹭掉了一大块,地上隐约能看到拖拽的痕迹,混着暗红的血。
“凶器找到了吗?”叶辰问旁边的法医。
“在集装箱角落,一根生锈的钢管,上面有血迹,还有几根棕色的纤维,像是……”法医顿了顿,“像是粗麻绳子上的。”
陈书婷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个录音笔:“江波昨晚跟我通话时,背景里有动静,他说‘那批麻袋装的货不对劲’,还说要去查查‘码头新来的那几个安徽佬’。”
叶辰捡起地上的一根麻绳——是码头常用的粗麻绳,断口处很整齐,像是被刀割断的。他捏了捏绳子的纤维,粗粝的质感磨得指尖发疼。
“阮梅,”叶辰突然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去白江波家,把他女儿接到荔园,别让她看到这些。”
阮梅攥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及第粥,指尖抖得厉害,却用力点头:“我……我知道该怎么说,就说……就说江波叔去港城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
看着阮梅跑远的背影,陈书婷叹了口气:“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稳。”她递给叶辰一张照片,“这是江波给我的,说他女儿画的,你看这上面的码头,还有个小人举着剪刀在修树,像不像你?”
照片上是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码头旁边画着棵石榴树,树下一个小人举着剪刀,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叶叔叔”。叶辰的喉结滚了滚,把照片塞进衬衫口袋,口袋里的剪刀硌得胸口发疼。
中午的太阳把码头晒得发烫,警戒线外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蝉鸣在耳边聒噪。叶辰蹲在那根钢管旁,用纸巾擦去上面的锈迹,发现钢管内侧刻着个模糊的“安”字——安徽佬的标记。
陈书婷递来瓶冰水,瓶身凝着水珠:“泰叔让我告诉你,那几个安徽佬是冲着‘那批货’来的,江波大概是撞见了他们换货。”
“什么货?”
“上个月从越南运过来的,说是橡胶,其实里面混了……”陈书婷压低声音,“混了军火零件。江波大概是发现他们偷换包装,用麻袋装了假货充数。”
叶辰想起白江波总说“码头的水太深,我只想守着女儿过安稳日子”,可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想把那批不对劲的货拦下来。就像他每次看到阮梅被小混混堵路,总会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
“我去会会那几个安徽佬。”叶辰站起身,把钢管上的“安”字拍了照,“江波不能白死。”
陈书婷拉住他:“你想干什么?警方已经立案了。”
“警方查的是凶杀,我查的是江波没说完的话。”叶辰的目光扫过码头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他说‘麻袋装的货不对劲’,那就一定有问题。”
他走向那些麻袋,每一个都拍了拍,有的沉,有的轻。突然,他停在一个麻袋前——这袋比其他的轻了一半,而且麻袋的针脚很新,不像其他的那样磨得发毛。叶辰掏出剪刀,挑断麻绳,扯开麻袋口——里面不是橡胶块,而是一堆碎布,中间裹着个铁皮盒。
打开铁皮盒的瞬间,陈书婷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是几枚锈迹斑斑的子弹,还有一张写着“海防港”的纸条。
“江波说对了。”叶辰捏着那枚子弹,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钻进心里,“他们不仅换货,还把真货转移到了海防港。”
远处传来阮梅的声音,她牵着白江波的女儿,小姑娘手里抱着个点读机,大概是阮梅刚买的。“叶叔叔,欣欣说要等爸爸回来教她用点读机呢。”阮梅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却掩不住发颤的尾音。
叶辰把铁皮盒递给陈书婷:“交给警方,就说是在现场找到的。”然后他蹲下身,对着小姑娘笑了笑:“欣欣,你爸爸让我教你用点读机,他说等你学会了,就给你带港城的菠萝油。”
欣欣眨着大眼睛,点读机的屏幕亮着,映得她脸上的绒毛都清清楚楚:“叶叔叔,爸爸是不是跟陈阿姨一样,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是。”叶辰摸了摸她的头,“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一定要看好欣欣,不能让她哭鼻子。”
欣欣用力点头,举起点读机:“我不哭,我要好好学习,爸爸回来会检查的。”
阳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层金。叶辰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跟警察交涉的陈书婷,突然明白白江波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有些东西,比安稳日子更重要。就像这阳光下的孩子,就像码头吹了一辈子的风,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
傍晚时,阮梅偷偷对叶辰说:“欣欣刚才问我,爸爸是不是死了,我没敢说,就说爸爸在跟坏人打架,打赢了就回来。”
叶辰望着码头渐暗的天色,集装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伤疤。他掏出那张蜡笔画,画里的石榴树下,举着剪刀的小人旁边,多了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对,”他轻声说,“你说得对,他在跟坏人打架,打赢了就回来。”
只是他没说,有些架,一旦打起来,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只要还有人记得,记得他为什么而打,记得他护着的那些东西,他就不算真的离开。
夜色漫上来时,陈书婷的车缓缓开走,车窗里递出个纸袋,里面是镛记的烧鹅。“泰叔说,再难也得吃饭。”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有点模糊。
叶辰把烧鹅递给阮梅:“带欣欣回去吃饭,我再待一会儿。”
仓库的灯亮着,照着那根带血的钢管,照着散落的麻绳,照着地上未干的血迹。叶辰坐在门槛上,点燃一支烟——他从不抽烟,这是白江波上次落在荔园的。烟味很呛,呛得他眼眶发烫。
远处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像是谁在哭。他想起白江波蹭饭时说的话:“叶先生,你这荔园好是好,就是太静了,得添点人气。”
现在好了,人气有了,哭的笑的,牵挂的惦记的,都齐了。可那个说要添人气的人,却没了。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叶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荔园的方向走。巷口的路灯亮了,阮梅牵着欣欣的手站在灯下,两个小小的影子挨在一起,像株刚冒芽的植物。
“叶叔叔,爸爸什么时候打完架?”欣欣仰起脸,点读机的光映在她眼里。
“快了。”叶辰走过去,把她们护在左边,自己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等石榴树结果了,他就回来了。”
今年的石榴花,开得格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