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的鱼腥味混着铁锈味,在暴雨里发酵成令人窒息的黏稠。马军把半截烟摁在警车里的烟灰缸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对讲机里刚传来消息,陈国忠带着两名警员闯进了“龙潭”,已经失联半小时。
“龙潭”是王宝在码头废弃仓库改造的私人会所,明面上是社团大佬的聚点,暗地里藏着他走私军火的核心账本。三天前,线人阿武拖着被打断的腿,在警署门口塞给马军一张揉烂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龙潭夜”。
“督察,要不要申请支援?”年轻警员小李的声音发颤,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泥水,前方的码头像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吞噬着车灯的光柱。
马军没说话,猛地推开车门。暴雨瞬间浇透了他的警服,腰间的配枪硌得肋骨生疼。他想起昨天在医院看到的阿武,那孩子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说:“忠哥说,今晚王宝要转移账本,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铁链在风雨里哐当作响。马军抽出枪,贴着墙根往里挪,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仓库深处亮着盏昏黄的灯,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集装箱,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出的手。
“砰!”
一声闷响从仓库东侧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马军猛地转身,枪指向前方,却只看到只受惊的野猫从集装箱顶上窜过,撞翻了堆空酒瓶。
“陈国忠!”他压低声音喊,回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开,被雨声切碎。
没有人回应。只有墙角的排水口在哗哗淌水,混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积水里晕开淡淡的纹路。马军的心一沉,快步走过去,用枪挑开漂浮的纸板——下面是枚染血的警徽,边缘还沾着几根黑色的头发,是陈国忠常用的发胶味道。
“妈的!”马军咬碎了后槽牙。他认得这警徽,是去年警队表彰大会上,局长亲手给陈国忠戴上的,背面刻着编号“0713”。
仓库中央的空地上,摆着张长条桌,上面散落着扑克牌和空酒杯。马军的目光扫过桌面,突然停在个倒扣的玻璃杯上——杯底压着半张纸条,上面的字迹被酒渍晕染,却能认出是陈国忠的笔迹:“账本在c区货柜,速报……”
后面的字被血盖住了。
马军抓起纸条,转身往c区货柜跑。脚下的积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脚踝,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途经b区时,他看到个敞开的货柜门,里面堆着些盖着帆布的木箱。他用枪挑开帆布,心脏骤然缩紧——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手枪,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正是x集团走私的那批军火。
“看来马督察比我预想的要快。”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货柜深处传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马军猛地举枪,却看到王宝被十几个保镖簇拥着,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把银色的手枪,枪口还在滴着水。
“陈国忠呢?”马军的声音像淬了冰。
王宝笑了,用手枪指了指旁边的货柜:“还能在哪?当然是在陪我的‘宝贝’。”
马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个蓝色货柜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保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只要王宝一声令下,就能把他打成筛子。
“别紧张。”王宝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想要账本,也知道你带了录音设备。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把阿武交出来,我把陈国忠和账本都给你,怎么样?”
马军没理他,猛地拉开货柜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睚眦欲裂。陈国忠被反绑在货柜壁上,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瞪着眼睛,嘴里塞着块破布。他的脚下躺着两名警员,已经没了呼吸,胸口的弹孔还在汩汩冒血。
“放开他!”马军的枪抖了一下。
“急什么?”王宝走到他身后,手枪顶住了他的后脑勺,“看看这个。”
一个保镖递过来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阿武在医院的画面——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撬开他的病房门,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
“只要我一声令下,”王宝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你的线人和你的好兄弟,就都得去见阎王。”
马军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枪身抵得他虎口生疼。他看着货柜里的陈国忠,对方正拼命摇头,眼神里的愤怒和焦急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账本在哪?”马军突然问。
王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
“我问的是备份。”马军打断他,“你这种老狐狸,不可能只留一份。”
王宝的脸色变了变。马军趁机猛地矮身,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肋骨,同时转身抬枪,动作快如闪电。“砰!”子弹擦着王宝的耳朵飞过,打在货柜壁上,溅起串火星。
保镖们瞬间拔刀,马军却已经扑到陈国忠身边,用枪托砸向绑住他的铁链。“哐当”一声,铁链断了半截,陈国忠趁机吐出嘴里的破布,嘶吼着:“账本在通风管!我藏的!”
马军一把将他拽出货柜,转身扫射。子弹在货柜间 richetg(反弹),逼得保镖们暂时后退。“走!”他架着陈国忠往仓库后门跑,雨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追!给我往死里追!”王宝捂着流血的耳朵,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喊。
仓库后门的铁网早就被陈国忠提前剪开,两人钻进网洞,跌跌撞撞地冲进码头的集装箱堆场。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打在集装箱上,发出铛铛的脆响。
“你怎么样?”马军扶着几乎虚脱的陈国忠,往更高的集装箱堆爬。
“没事……”陈国忠咳出一口血,指着前方的塔吊,“通风管通到塔吊控制室,账本在……在顶层的配电箱里。”
马军抬头看了眼高耸的塔吊,在暴雨里像个摇摇欲坠的巨人。他咬了咬牙,架着陈国忠往塔吊的梯子爬。雨水让铁梯变得湿滑,每向上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身后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爬到一半时,陈国忠突然推开他:“你上去!我断后!”他从腰间摸出副手铐,咬开保险,“告诉老黄,账本里有王宝和警队高层的交易记录,一定要查到底!”
“我他妈跟你一起断后!”马军吼道。
“少废话!”陈国忠猛地把他往上推,自己转身抓住铁梯,对着追上来的保镖们开枪。“来啊!老子在这!”
马军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陈国忠是想让他带着证据出去,这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愣头青,从来都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
“等着我!”马军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塔吊控制室的门被从里面锁死了。马军用枪托砸了三下,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是陈国忠提前做的手脚。他冲进控制室,果然在配电箱后面摸到个油纸包,里面是本黑色的账本,封面还沾着陈国忠的血指印。
窗外的暴雨更猛了,塔吊在狂风里剧烈摇晃。马军翻开账本,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王宝近十年的走私交易,甚至还有几页写着警队高层的名字和受贿金额。
突然,控制室的玻璃被打穿了个洞,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马军猛地蹲下身,看到王宝的保镖已经爬上了塔吊平台,正用枪指着他。
他抓起账本,猛地拉开控制室的紧急出口,顺着塔吊的钢架往下滑。钢架上的铁锈划破了他的手心,血滴在账本上,和陈国忠的血迹混在一起。
“抓住他!”下面传来王宝的嘶吼。
马军落在地面时,膝盖一阵剧痛,差点跪在地上。他抬头望去,塔吊平台上的枪声已经停了,陈国忠的身影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陈国忠!”马军目眦欲裂,转身想冲回去,却看到远处的警灯正在靠近,红蓝交替的光刺破雨幕,像道希望的裂缝。
是黄sir带着支援来了。
马军握紧怀里的账本,转身往警灯的方向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洗不掉脸上的血和泪。他知道,自己闯过了这龙潭,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总爱说“砍了谁的头”的兄弟。
但他不能停。因为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陈国忠流的每一滴血,都在告诉他——必须把这条路走到底,哪怕前面还有更深的龙潭,更暗的黑夜。
暴雨还在下,冲刷着码头的罪恶与鲜血。而那本染血的账本,在马军的怀里,像团不会熄灭的火,照亮了通往正义的、布满荆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