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的晨雾裹着钢筋与水泥的气息,在半拆的工地上弥漫。周星星踩着碎砖往前挪,靴底碾过玻璃碴的脆响,被远处塔吊的轰鸣盖得严严实实。警戒线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条褪色的蛇,圈住这片刚出了事的废墟——昨天深夜,这里发生了坍塌,两名工人被埋,至今只挖出一只带血的安全帽。
“周警官,这边。”工地负责人老杨举着探照灯,光柱在雾里划出惨白的轨迹,“坍塌的是三号基坑,凌晨三点多的事,当时老王和小李在下面绑钢筋,上面的预制板突然就塌了。”
周星星蹲在基坑边缘,探头往下看。深约五米的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漂浮着断裂的钢筋和混凝土块,最深处有团深色的东西,像是被埋的工人制服。他摸出手机想拍照,屏幕却突然跳出条短信,是林岚发来的:“技术科检测到基坑钢筋有切割痕迹,不是意外。”
“切割痕迹?”周星星抬头看向老杨,对方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摸了摸安全帽,“杨工,最近工地是不是有人闹事?”
老杨的喉结动了动:“没、没有啊……就是前阵子有几个工人说工资发得晚,闹了两句,早就解决了。”他往基坑里瞥了一眼,声音发虚,“警察同志,这就是场意外,老下雨,地基松了……”
周星星没接话,目光落在坑边的碎石堆上。那里有枚烟蒂,滤嘴上还沾着点红色油漆,和工地工人常用的“红牡丹”牌子不同,是种更贵的进口烟。他用证物袋收好烟蒂,突然注意到碎石堆下面压着块撕碎的纸片,上面印着个模糊的印章——“和联胜”。
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得工地的积水泛出刺眼的光。周星星绕到工地的临时工棚,帆布搭的棚顶还在滴水,几个工人蹲在门口啃馒头,看到他过来,都默契地闭了嘴。
“我是警察,想问问老王和小李的事。”周星星递过去两包烟,“他们昨天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对劲的话?”
一个皮肤黝黑的工人接过烟,点燃后猛吸一口:“小李昨天跟我抱怨,说半夜看到有人在基坑边鬼鬼祟祟,拿着切割机在钢筋上比划。他想去问,被老王拉住了,说‘少管闲事,这工地不干净’。”
“不干净?”周星星追问,“什么意思?”
“前几个月挖地基,挖出过骨头架子。”工人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很低,“老人们说这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动工那天就该请先生来看看,结果老板不信邪,硬要开工。”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塔吊,“上个月还掉下来块钢板,差点砸到人,当时就有人说,是‘东西’在警告。”
周星星觉得这说法有点玄乎,但还是记了下来。他走到工地办公室,老杨正对着电话大喊:“别催了!警察在呢!什么?和联胜的人又来了?让他们等着!”挂了电话,看到周星星,脸色更难看了,“警察同志,没别的事我就先忙了,保险公司的人马上到。”
“和联胜的人为什么来找你?”周星星盯着他,“这工地是不是欠了他们的钱?”
老杨的脸瞬间白了,半天说不出话。周星星趁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在一堆合同里找到张借条,借款人是工地老板,出借方写着“龙哥”,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利息高得吓人。
“高利贷?”周星星把借条拍在桌上,“你们借了和联胜的钱,还不上,他们就来搞破坏?”
老杨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不是我们想借……一开始是老板想快点完工,周转不开,经人介绍找了和联胜的龙哥。谁知道利息滚得比火箭还快,三个月就翻了一倍。我们说缓缓,他们就派人来工地捣乱,先是放老鼠,后来剪电缆,昨天……昨天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让基坑‘塌一次’。”
真相渐渐清晰了。周星星刚要打电话给林岚,外面突然传来争吵声。他跑出去,看到几个穿黑背心的壮汉正推搡工人,为首的刀疤脸指着塔吊骂:“给你们三天时间,再凑不齐钱,下次塌的就是这玩意儿!”
“龙哥的人?”周星星认出他们胳膊上的纹身,和之前和联胜的人一模一样。
刀疤脸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警察来了正好,让他们评评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掏出张欠条,“白纸黑字,赖不掉!”
“欠债该还,但你们用非法手段逼债,还涉嫌故意破坏,就别怪我们抓人了。”周星星掏出警官证,“跟我回警局一趟,说说昨天半夜谁在基坑边用了切割机。”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挥了挥手想让手下动手,却被突然赶来的叶辰拦住。“龙叔让我带句话,”叶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迫感,“北角的事,到此为止。再闹,他亲自去联胜堂口‘喝茶’。”
刀疤脸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恶狠狠地瞪了老杨一眼,带着人走了。
“你怎么来了?”周星星问。
“林岚说你可能需要帮手。”叶辰指了指基坑,“技术科的人在下面找到了切割机的碎片,上面有和联胜的标记。”他顿了顿,“龙叔已经把那几个动手的小弟交出来了,算是给警方一个交代。”
工人被埋的位置终于确定了。当救援队用液压钳撑开钢筋时,周星星看到老王的手里还攥着半截钢筋,上面有明显的切割痕迹,切口新鲜得像是刚弄的。旁边的小李蜷缩着,怀里护着个安全帽,里面是他女儿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葬礼那天,周星星去了。小李的女儿抱着照片,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买书包?”周星星别过头,看到老杨站在远处,手里捏着张支票,是工地老板赔偿的抚恤金,被风刮得哗哗响。
北角工地很快复工了,只是换了新的承建商。周星星路过时,看到工人正在基坑边焚香,烟雾袅袅中,新立的警示牌上写着“安全生产,警钟长鸣”。他想起那个黝黑工人的话,或许这工地真的“不干净”,但弄脏它的,从来不是什么乱葬岗的“东西”,而是人心的贪婪和戾气。
叶辰打来电话时,周星星正站在工地门口看夕阳。“和联胜的龙哥被抓了,”叶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他交代,除了北角工地,还逼垮过三家工厂,害死过两个人。”
“知道了。”周星星挂了电话,看着塔吊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像个巨大的惊叹号。
工地上的灯亮了,一盏盏在暮色里渐次亮起,照亮了坑洼的地面,也照亮了工人们下班的路。周星星觉得,或许这世上最该被“警示”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藏在钢筋水泥里的欲望——它比任何鬼魂都可怕,能悄无声息地,把活生生的人,埋进永远见不到光的基坑里。
他转身往警署走,晚风吹过工地的铁皮板,发出呜呜的声,像在叹息,又像在提醒。北角的夜,还很长,但只要灯还亮着,就总有天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