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的霓虹灯刚亮起第一盏时,陈浩南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指尖顿了顿——“雷先生”。这个名字像块浸了冰的石头,攥在手里能冻得人骨头疼。
他靠在茶餐厅斑驳的墙面上,看着街对面“百乐门”夜总会闪烁的灯牌,深吸了口混着油烟味的空气。三天前,雷先生的手下在码头抢走了洪兴的三箱军火,放话要“借”铜锣湾三个月当“利息”,当时他咬着牙没接话,此刻这通电话,显然不是来赔礼道歉的。
“陈先生,赏脸来百乐门喝杯酒?”雷先生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透着股油腻的傲慢,“我这儿新到了批法国红酒,据说跟你前阵子在拍卖会上拍下的那瓶是同个年份。”
陈浩南扯了扯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蝴蝶刀。那瓶红酒是他拍来给山鸡当生日礼物的,雷先生连这都打听清楚,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他抬头看了眼百乐门门口站着的黑衣保镖,个个手按在腰间,眼神跟鹰隼似的,便知这“邀请”是鸿门宴。
“雷先生的酒,我怕是消受不起。”他语气平淡,手指却扣住了刀鞘,“军火的事,我们按道上的规矩来,没必要绕弯子。”
“规矩?”雷先生在那头低笑起来,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陈先生是觉得,现在的铜锣湾,还轮得到洪兴来讲规矩?”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别这么不给面子嘛,我让阿香在门口等你,她可是特意学了段新舞,就盼着给陈先生开眼呢。”
陈浩南的脸色沉了沉。阿香是上次火并时被雷先生掳走的小弟的妹妹,才十六岁,此刻被当成筹码摆上台面,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瞥了眼茶餐厅里正在擦桌子的山鸡,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投来询问的眼神,他却摇了摇头——这事,不能让兄弟们跟着淌浑水。
“地址。”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
挂了电话,山鸡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擦桌布:“南哥,谁啊?看你脸色不对。”
“没事,去跟阿力说,让兄弟们在百乐门后巷待命,没我的信号不许动。”陈浩南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蝴蝶刀解下来塞给他,“这个你拿着,我去去就回。”
山鸡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眼神里的坚决堵了回去,只能攥紧刀鞘点头:“南哥小心。”
百乐门的旋转门像张吞人的嘴,刚踏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就撞得人耳膜疼。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贴在一起扭动,空气中混着香水和酒精的味道,让人头晕。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扭着腰走过来,领口开得极低,正是雷先生的情妇媚姐。
“陈先生可算来了,雷先生在顶楼等着呢。”媚姐的指甲涂着猩红的指甲油,划过他的胳膊时像条小蛇,“阿香在休息室呢,别急,等会儿就让她给你敬酒。”
陈浩南没接话,跟着她往电梯走。路过休息室时,门没关严,他瞥见里面缩在角落的阿香,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泪,心里的火气便又窜高了几分。
顶楼的包厢比想象中安静,雷先生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个翡翠扳指,面前的水晶杯里晃着红酒,在灯光下像摊凝固的血。旁边站着四个保镖,个个比门板还壮,眼神里的凶光藏都藏不住。
“陈先生,请坐。”雷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堆着假笑,“尝尝这酒,82年的拉菲,跟你那瓶比,怎么样?”
陈浩南没坐,也没看那酒杯:“人我带走,军火还回来,这事就算了。”
“别急啊。”雷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我倒是想还,可手下的兄弟们不答应啊——他们说,洪兴的地盘,早就该换换主人了。”他放下酒杯,突然拍了拍手,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两个保镖架着阿香走了进来,小姑娘吓得腿都软了,一见到陈浩南就哭出声:“南哥救我!”
“你看,小孩子不懂事,见了陈先生就哭,多没规矩。”雷先生皱着眉,像是在责备,“要不这样,陈先生替我喝了这瓶酒,再让阿香给我跳支舞,我就放她走,怎么样?”
陈浩南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知道雷先生是故意羞辱他,这瓶酒至少三斤,一口气喝下去,不醉死也得胃出血。可他看着阿香哭红的眼睛,又实在说不出“不”字。
“我喝。”他拿起酒瓶,拧开盖子时,玻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南哥!别喝!”阿香哭喊着挣扎,却被保镖死死按住。
陈浩南没看她,仰头就往嘴里灌。红酒又酸又涩,像带着玻璃碴子,灌得急了,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衬衫的前襟,看着像淌血。雷先生在对面拍着手笑,保镖们也跟着起哄,那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人脸上。
一瓶酒见底时,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发花,胃里像有团火在烧。他扶着桌子站稳,盯着雷先生:“人,可以走了?”
“急什么。”雷先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手帕擦了擦他嘴角的酒渍,动作暧昧又恶心,“陈先生这么给面子,我总得回点礼。”他打了个响指,保镖们突然从身后拿出铁链,“听说陈先生的纹身是整条过肩龙?我倒想看看,这龙被锁住了,还能不能飞。”
陈浩南心里一沉,刚要反抗,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黑了下去。倒下前,他好像看到阿香撕心裂肺地喊着“南哥”,还看到包厢门被撞开,山鸡带着兄弟们冲了进来,手里的蝴蝶刀闪着冷光。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被铐在床栏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身上的伤口一阵阵疼,却比不上心里的憋屈。门被推开,山鸡拎着保温桶走进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南哥,你醒了!医生说你脑震荡,还胃出血,得好好养着。”
“阿香呢?”他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嘶哑。
“没事了,我让她先回乡下了。”山鸡把粥盛出来,眼圈又红了,“雷先生那伙人被我们端了,他本人跑了,但他的老巢被我们掀了,军火也拿回来了。”顿了顿,他咬着牙说,“就是……让你受委屈了。”
陈浩南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笑得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委屈?道上混的,谁没受过委屈。”他转过头,看着山鸡,“记住,下次再有人这么‘邀请’,别管什么规矩,直接掀桌子——咱们洪兴的人,宁折不弯。”
山鸡重重地点头,把粥递到他嘴边:“知道了南哥。对了,昨天雷先生的手下来说,他想跟你和解,还说要把百乐门送给你当赔礼。”
“告诉他们,”陈浩南喝了口粥,眼神冷得像冰,“我陈浩南的账,从来不用场子抵——要么拿命来,要么滚出香港,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缠着绷带的胳膊上,却像是在那道还没愈合的伤疤上,镀上了层倔强的金边。道上的邀请从来都带着刀,要么接刀,要么拔刀,他选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