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昏暗，仅有洞口处透进些许天光，在水汽中形成朦胧的光柱。
赵凡艰难地睁开眼，视野逐渐清淅。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潮湿的苔藓上，身下是粗糙的黑色礁石。
岩洞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洞顶垂落着钟乳石，滴滴水珠从石尖滑落，砸在地面水洼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正是这水声和水珠，在他昏迷时滋润了他干裂的唇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与寂灭星渊那死寂、荒凉、充满寂灭之意的环境截然不同。
这里虽然潮湿阴冷，却蕴含着勃勃生机，灵气虽不算浓郁，却纯净温和，最重要的是——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终焉”之感。
“我们……出来了？”赵凡声音嘶哑，几乎微不可闻。
他尝试运转灵力，丹田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内视之下，情况糟糕透顶。
经脉寸断，多处淤塞，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丹田气海近乎枯竭，原本怀抱“气运符种”、宝相庄严的元婴，此刻光芒黯淡，萎靡不振，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仿佛一碰即碎。
元婴怀中的气运符种，那暗银色的星辉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内核一点微弱灵光。
最严重的是万法源晶。这枚神秘晶石悬浮在丹田中央，原本缓缓旋转的混沌星云与寂灭旋涡，此刻几乎停滞，光芒黯淡到极致，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仿佛空间裂缝般的黑色纹路。
它仍在本能地、极其缓慢地从外界吸收灵气转化，但效率不足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
“强行融合寂灭与祥瑞，透支本源，加之空间乱流撕扯……伤得比预想还重。”赵凡心中苦笑。若非他炼体有成，根基扎实，又有万法源晶和瑞兽观想之力护住最后一点本源，恐怕早已身死道消。
他勉力抬起左手，手腕上，玄墨化作的黑色蛟龙纹身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如游丝，陷入深度沉眠。
赵凡能通过契约感应到，玄墨也受伤极重，龙元耗尽，本源受损，需要长时间的温养才能苏醒。
“玄墨……”赵凡心中涌起愧疚。若非玄墨拼死护持，他恐怕熬不过空间乱流。
右手摸索，触碰到怀中一块温润的玉简——是洛水月最后塞给他的，记录碧波传承内核与星渊见闻的那枚。玉简完好，让他稍感安慰。但洛水月本人……不知所踪。
“水月……”赵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与焦躁。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必须先恢复行动力。
他尝试调动神识，同样剧痛传来，神识之力十不存一，仅能勉强复盖身周数尺。但这点神识也足够他检查自身和周围环境了。
除了怀中玉简，腰间储物袋尚在，但表面灵光黯淡，似乎也在空间乱流中受损，暂时难以打开。
纳阵戒套在右手食指上，戒指表面有几道细微裂痕，但内核阵纹尚存。
赵凡神识探入，空间内部还算稳定，于阵玄和碧波仙子的残魂如同两团极其微弱的萤火，在角落处静静漂浮，气息比之前更加虚弱，显然碧波魂玉的损毁对他们冲击极大。
“于师尊……碧波前辈……”赵凡以神识轻唤。
过了许久，于阵玄微弱的神念才断断续续传来：“小……子……还……活着……就好……先……顾好……自己……”
碧波仙子则毫无回应，残魂波动几乎无法察觉。
赵凡心中一沉，不再打扰两位前辈，退出神识。
他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岩洞。
洞内除了苔藓、水洼和礁石，并无他物。洞口外传来规律的海浪声，以及海鸟的鸣叫。
空气湿润，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但也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这里并非纯粹的荒岛。
“无垠海……天澜洲外围……”赵凡回想起传送阵石碑上的坐标。
碧波仙子说过，信道通往东域天澜洲外围的无垠海深处。看来传送虽然狂暴，且能量不足，但大致方向没错，他们确实离开了寂灭星渊，回到了正常的修真界。
只是，洛水月被抛到了哪里？这无垠海广袤无边，岛屿星罗棋布，更有深海妖兽、神秘势力盘踞，查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至少要有自保之力。”赵凡压下杂念，开始思考疗伤方案。
他现在灵力全无，经脉寸断，丹药都在打不开的储物袋里。常规的运功疗伤几乎不可能。但《万法归源诀》和万法源晶的特性，给了他一线希望。
“万法源晶虽受损，但其‘万法归源’的本质未变。此地灵气温和，且水汽充沛，或许……可以尝试以外界水灵之气为引，润泽经脉，再以万法源晶缓慢转化，徐徐图之。”
他忍着剧痛，艰难地盘膝坐好，双手置于膝上，掌心向上，尝试以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法门，吸引空气中游离的水灵之气。
起初毫无反应，断裂的经脉根本无法传导灵力。但赵凡并不气馁，他放弃引导，只是静静地感受，让身体本能地去接纳、吸收空气中那湿润的、蕴含着生机的水汽。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内寂静，只有水滴滴落和海浪的声音。赵凡如同入定的老僧，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在他极度专注的感知下，终于，皮肤表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那不是触觉，而是最精微的水灵之气，通过毛孔，渗入了干涸的肉身。
这缕气息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此刻的赵凡而言，却如同沙漠中的第一滴甘霖。
他没有试图引导它冲击经脉，而是任由这缕水灵之气在血肉中自然散开，滋润着那些因重伤而濒临坏死的细胞。
同时，丹田中近乎停滞的万法源晶，仿佛感应到了这缕外来的、温和的能量，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几道黑色裂缝边缘，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灰银色光芒。
有效！
赵凡精神一振，更加专注。他调整呼吸，使其悠长而平稳，身体逐渐进入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玄妙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对身体内部的感知被放大到极限，而对外界的消耗降到最低。
更多的水灵之气被吸引而来，如同涓涓细流，渗入他的身体。
万法源晶的震动频率逐渐加快，虽然依旧缓慢，但开始主动吸收、转化这些水灵之气，转化为最精纯的、不含任何属性的本源灵气，然后如同春雨般，润物细无声地滋养着受损最轻的几条主经脉末端。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慢到几乎看不出进展。但对于赵凡而言，这已是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曙光。
他沉浸在疗伤中，忘却了时间。
洞外的天光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如此反复了三次。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通过洞口海雾，照亮岩洞时，赵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但眼神中已有了些许神采，不再如刚苏醒时那般死寂。
三日不眠不休的引导与滋养，成效初显。最严重的脏腑内伤被水灵之气暂时稳住，不再恶化。
断裂的经脉中，有大约百分之一的最细末梢，在水灵之气和万法源晶转化出的本源灵气滋养下，勉强重新连接起来，虽然脆弱不堪，但已能极其微弱的传导灵气。
最重要的是，万法源晶表面的黑色裂缝，边缘的灰银色光芒明亮了一丝，旋转速度也加快了微不可察的一线。它转化灵气的效率，从不足百分之一，提升到了大约百分之二。
“总算……能调动一丝灵力了。”赵凡心中微松。他尝试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近乎透明的灵力丝线。
这丝灵力微弱到连最基础的“清风术”都施展不出，但对他而言，已是质的飞跃——这意味着他可以尝试打开储物袋了！
他摘下腰间的储物袋，将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袋口的禁制。
储物袋表面的灵光微微闪铄，袋口松开了一丝缝隙。赵凡神识探入，虽然依旧疼痛，但已能勉强查看。
袋内空间还算稳定，物品大多完好。他迅速找到几个玉瓶，以神识包裹，取了出来。
一瓶“回春丹”，三品疗伤丹药，对于元婴修士而言品阶偏低，但此刻却是救命稻草。一瓶“养魂液”，滋养神魂之用。还有一瓶“碧灵膏”，外敷治疔肉身创伤。
赵凡先服下一颗回春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和的药力散开，配合着体内缓慢运转的水灵之气，开始加速修复内伤。
他又取出一点碧灵膏，涂抹在体表几处最严重的瘀伤和骨裂处，清凉的药力透体而入，缓解疼痛。
最后，他滴了一滴养魂液在舌尖，清凉之意直冲识海，让昏沉刺痛的神识为之一振。
做完这些，他再次闭目调息，消化药力。
又是半日过去。
当赵凡再次睁眼时，状态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气息虽然依旧虚弱，但已平稳。灵力恢复到了约莫炼气一二层的水平，神识也能复盖身周三丈左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仍有剧痛传来，但已能勉强行走。
“该出去看看了。”赵凡看向洞口。
他收敛气息，脚步虚浮地走到洞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拨开枝叶，眼前壑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金色的沙滩，沙滩之外，是蔚蓝无垠的大海。海浪层层叠叠涌来，拍打在礁石和沙滩上，溅起雪白的泡沫。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中有海鸟盘旋鸣叫。
赵凡所在的位置，是一座临海的矮山山脚。岩洞位于背阴面，颇为隐蔽。山上复盖着茂密的、他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被，树木高大，藤蔓缠绕，生机勃勃。
放眼望去，这座岛屿似乎不小，远处有更高的山峰轮廓隐现。岛上灵气比岩洞处浓郁一些，尤其是水灵气充沛，隐约还能感受到一丝淡淡的木灵之气。
“看来是座海外孤岛。”赵凡初步判断。他尝试将神识向岛屿深处延伸，但刚延伸出不足百丈，就感到一阵刺痛，不得不收回。
伤势未愈，神识受创严重，无法进行大范围探查。
“先确定岛屿基本情况，查找是否有其他人迹或危险，再觅地闭关疗伤。”赵凡打定主意。他没有贸然深入岛屿，而是沿着海岸线，小心翼翼地向一侧探索。
沙滩上除了贝壳和海藻，并无特殊痕迹。走了约莫里许，前方出现一片礁石区。赵凡正欲绕行，忽然鼻尖一动，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被海风掩盖的……血腥味？
他立刻警剔起来，收敛所有气息，借着礁石的掩护，缓缓靠近。
绕过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眼前的景象让赵凡瞳孔微缩。
只见一片相对平坦的礁石滩上，散落着几具……尸体。
并非人类尸体，而是三只形似海豹、却长着鱼鳍和利齿的妖兽，体型约有牛犊大小，通体灰蓝色，此刻已没了气息，身上有纵横交错的撕裂伤和焦黑痕迹，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呈暗红色，将礁石染红了一小片。
“一阶妖兽‘钢齿海兽’？”赵凡根据在万法城阅读过的妖兽图鉴回忆。这种妖兽实力相当于炼气中后期，通常群居在近海，性格凶悍。
杀死它们的，显然不是同类。伤口处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属性混杂，但以金、火为主，且手法利落，象是……修士所为？
赵凡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和周围痕迹。战斗发生时间应该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现场除了海兽尸体和血迹，并无其他物品遗留。
但他在一块礁石的缝隙中，发现了一小片碎裂的、淡青色的织物碎片，质地细腻，并非兽皮，更象是某种法衣的边角料。
“果然有修士在此活动过。”赵凡心中一凛。不知是敌是友，是暂时停留还是常驻此岛？
他将织物碎片收起，继续沿着海岸线探索，更加小心。
又走了约两里，前方海岸线向内凹进，形成一个小型的海湾。
海湾内风平浪静，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色彩斑烂的珊瑚和游鱼。而在海湾边缘，靠近丛林的位置，赵凡看到了令他心中一紧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