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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离弦之箭,直捣妖巢!(1 / 1)

蓟北道,阴山南麓,一处被妖力临时开辟出的巨大洞府。

洞内灯火通明,却非人间温暖的烛火,而是以妖兽油脂混合磷粉点燃的幽绿妖火,跳动的光芒将嶙峋的洞壁映照得鬼影幢幢。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烤肉的焦糊味、以及各种妖蛮身上特有的腥臊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洞府中央,堆积如山的兽骨酒坛之间,十数个形态各异、却皆气息彪悍的身影,正围坐在一张以整块青金石粗粝凿成的巨大石案旁。

坐在上首的,是一头体型宛如小山的熊妖王,它浑身黑毛如钢针,人立而坐,抱着一只不知名巨兽的腿骨狂啃,油脂顺着浓密的毛发滴落。

左侧是一名下半身为矫健马身、上半身肌肉虬结、面容阴鸷的马蛮王,正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切割着一块带血的生肉。

右侧则是一位头顶巨大麋鹿角、身形修长、眼神飘忽的鹿妖王,它面前只摆着一盘青翠的灵草,小口咀嚼,显得与其他妖王格格不入。

其馀还有豹头妖王、狼蛮帅、鹰身女妖首领、地龙妖长老等,皆是此番入侵蓟北、漠南一带的妖蛮联军中,实力较强、地位较高的首领。

石案上杯盘狼借,大多是半生不熟、甚至血淋淋的肉食,酒是浑浊烈性的血酒。

众妖王、蛮帅推杯换盏,呼喝狂笑,庆祝着近日又攻破了几处人族堡垒,劫掠了大批财物。洞府角落,蜷缩着数十名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人族俘虏,有男有女,皆是青壮,眼神空洞麻木,等待着未知的悲惨命运。

“哈哈哈!痛快!”

熊妖王将啃光的骨头随手扔出,砸在洞壁上碎裂,它抓起一坛血酒,仰头狂灌,猩红的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淌,“人族就是废物!什么长城,什么边军,在本王儿郎的利爪下,不堪一击!云中府那老家伙,还敢自刎?呸!浪费了本王一副好内脏!”

“熊王威武!”

豹头妖王谄媚附和,它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是前日攻打一处寨堡时留下的,“听说漠南那边,雪鹫王和地龙王联手,又拿下一座大城,里面的粮食布匹堆成山,还有不少细皮嫩肉的女子,可惜离得远,分润不到。”

“急什么?”

马蛮王阴恻恻地开口,用匕首剔着牙缝,“这大周北疆,肥得流油,够我们吃上好几年。慢慢来,一点一点吃干净。等那些躲在洛京的人族皇帝和软脚虾大臣反应过来,北地早就成我们的猎场了。”“马王说得对!”

狼蛮帅眼中绿光闪铄,舔着嘴唇,“就是要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等他们耗光了粮草,耗尽了兵力,就是我们大举南下,直捣黄龙的时候!听说洛京城里”

“报!!!”

一声凄厉惊恐的鹰唳,伴随着翅膀猛烈扑腾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洞内的喧嚣!

一只羽毛凌乱、眼神惊恐的鹰妖探子,如同被箭射中般跌跌撞撞冲入洞府,甚至来不及落地化形,就用尖锐的声音嘶喊道:

“诸位大王!不、不好了!洛京洛京有大军出动!是、是那个江行舟!他亲自挂帅,领兵出征了!!!”

“眶当!”

熊妖王手中的酒坛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洞内瞬间死寂,只有幽绿妖火跳动时发出的“劈啪”声,以及那鹰妖探子粗重惊恐的喘息。所有的狂笑、喧哗、对未来的畅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瞬间掐灭。

十几位妖王、蛮帅的脸上,那因酒精和胜利而泛起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惊疑不定、乃至难以掩饰的骇然。

“江江行舟?他他不是在江南吗?怎么回来了?还还亲自领兵?”

豹头妖王声音发干,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因惊恐而抽搐了一下。

“他带了多少兵马?!”

马蛮王猛地站起身,阴鸷的脸上肌肉紧绷,厉声喝问。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鹰妖探子伏在地上,颤声回答:

“回、回马王看旗号仪仗,是是十万!大约十万上下!”

“十万?”

“只有十万?”

“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熊妖王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只是这笑声听起来,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底气十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区区十万兵马?!江行舟他是要笑死我吗?!我们这里,在蓟北、漠南一线,就有不下百万联军!他十万?塞牙缝都不够!老子手下,就有十万妖兵!他这是来送死的吧?!哈哈哈!”

它试图用狂笑和夸张的言辞,来驱散心中那突然升起的寒意,也象是在给自己和其他妖王打气。“对对对!熊王说得对!”

狼蛮帅连忙附和,但眼神闪铄,“十万兵马,在这北疆万里之地,能干什么?我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然而,洞内的气氛并未因这两句狠话而轻松起来。

马蛮王没有笑,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案,目光阴沉地扫过众妖王:

“十万他带十万兵,不去救援那些被我们围困的城池,反而主动出关他想干什么?杀谁?”“杀谁”二字,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个妖王心中。

是啊,江行舟用兵,向来诡异莫测,从不做无谓之事。

他带着十万兵,在这数百万联军肆虐的北疆,目标会是谁?

“管他想杀谁!”

熊妖王似乎被马蛮王阴沉的语气激怒,一拍石案,吼道,“谁去跟他打?灭了这十万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正好挫挫他们的锐气,也让血鸦半圣看看我们的本事!”

它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几个平日以勇猛着称的妖王、蛮帅身上。

然而,洞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一人一口唾沫”的狼蛮帅,此刻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爪子上的污垢。

豹头妖王摸着脸上的伤疤,眼神飘忽,仿佛在估算自己这伤需要休养多久。

鹰身女妖首领梳理着自己漆黑的羽毛,对熊妖王的目光视若无睹。

地龙妖长老更是将脑袋缩了缩,几乎要埋进石案下面。

无人吭声。

去跟江行舟打?开什么玩笑!那是能用一首诗瞬杀六大妖王、兵不血刃平定十万叛军的煞星!是文道修为深不可测、被文庙显圣加持的怪物!谁他妈活腻了去当这个出头鸟?没看到雪狼王是怎么死的吗?他们这些妖王、蛮帅,能混到今天的位置,固然凶残勇猛,但绝对不傻。

冲锋在前,好处可能没多少,但死在江行舟手里的概率,绝对是百分之百!为了一时意气,或者为了所谓“联军的荣誉”,去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老本?蠢货才这么干!

熊妖王看着众妖王一个个装聋作哑、畏缩不前的模样,气得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却也无计可施。它自己虽然叫得凶,但心底也发怵。

让它单独率领本部十万妖兵去跟江行舟的十万大军正面硬碰?它也没这个胆子。

“哼!一群怂包!”

熊妖王愤愤地坐下,抓起新送上来的酒坛,却发现手有点抖。

一直沉默咀嚼灵草的鹿妖王,此刻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它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滑腻和冷静:“诸位何必争执?更无需恐惧。”

众妖王看向它。

鹿妖王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灵草,才继续说道:

“那江行舟再厉害,也只有十万兵马。我们呢?分散在北疆各处的大小部落、联军,何止百万?他十万兵马,能守得住多大地盘?能追得上几路大军?”

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算本王自问不是他江行舟的对手,那又如何?他若来攻我驻地,我难道不会跑吗?这北疆数万里,山林密布,大地潦阔,我鹿族最擅长途奔袭。他两条腿的人族步兵,四条腿的寻常战马,能追得上我麾下儿郎的鹿蹄?听到风声,本王立刻撒丫子就逃,他绝对追不上!等他走了,我再回来便是。何必与他硬拼,白白损耗实力?”

这番话,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鹿王高见!”

熊妖王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案都晃了晃,“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老子熊族虽然不以速度见长,但钻进深山老林,他十万大军敢进来搜?耗也耗死他!”

“不错不错!”

狼蛮帅也来了精神,“我们马蛮部来去如风,他想逮我们?做梦!”

“我鹰身女妖部居于险峰,他难道还能飞上来?”

“我地龙一族遁地而行,他如何追寻?”

众妖王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应对”江行舟的“妙计”,纷纷附和,脸上的惊惧之色消退,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神情。

仿佛不是他们怕了江行舟,而是选择了“高明的战术”。

“所以啊,”

鹿妖王总结道,举起面前以露水酿制的“清酒”,“江行舟十万兵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在这广阔的北疆,掀不起什么浪花!他来了,我们便避其锋芒,散入四方。他走了,我们便重新聚拢,继续劫掠。他能奈我何?最终,疲于奔命、师老兵疲的,只会是他自己!”

“鹿王高论!”

“来来来,为了鹿王的妙计,再干一杯!”

“区区十万兵马,何足挂齿!喝酒吃肉!”

洞府内,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众妖王推杯换盏,仿佛已经看到了江行舟无功而返、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他们选择性忽略了江行舟用兵从不循常理、以及那十万大军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文明之师”的事实,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一一如果江行舟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分散的、会“跑”的部族,而是某个固定的、跑不掉的、价值更大的目标呢?

幽绿的妖火继续跳动,映照着这些妖王蛮帅们醉意醺醺、自以为得计的面孔。

洞外,北地的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塞外的沙尘与隐约的血腥气。

而距离阴山附近的一条隐秘山道上,那支笼罩在淡淡文气光晕中的十万大军,正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沉默而迅捷地,朝着某个被精心挑选的、足以震动整个北疆妖蛮联盟的“巢穴”,昼夜兼程。黎明。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弥漫着乳白色的、沁骨的晨雾与霜寒。

枯黄的牧草伏倒在地,凝结着细密的冰凌。

一支约莫五万馀众的妖族队伍,正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如同鬼魅般在旷野上行进。队伍的主体是一种体型矫健、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短毛、头顶生有巨大分叉特角的妖鹿,它们四蹄轻盈,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少量人立而行、手持简陋骨矛石斧的鹿妖战士,混杂在鹿群之中,眼神警剔地扫视着四周。这正是昨夜在阴山洞府中献上“逃跑妙计”的鹿妖王及其麾下部众。

宴会结束后,它借着酒意,又贪图附近一座人族小城一一据说存粮不少,守军薄弱。

便点齐了能战的五万儿郎,打算趁天色未明,突袭拿下,好在接下来的“分赃”中多占些好处。化为人形的鹿妖王骑在一头格外高大神骏、特角呈现玉白色的巨鹿背上,虽然昨夜宿醉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但想到攻破城池后可以尽情享用新鲜血食,心头便是一片火热。

它一边催促队伍加速,一边眯着细长的眼睛,盘算着攻破城池后是先抢粮库还是先抓“两脚羊”。“大王,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灰岩城了。”

一名鹿妖头目凑近禀报。

“嗯,让儿郎们打起精神!一鼓作气冲进去,老规矩,反抗者杀,投降者抓!粮食布匹,统统运走!”鹿妖王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转向,朝着灰岩城方向加速时一

“咦?”

鹿妖王眼角馀光忽然瞥见左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低矮丘陵的侧面,似乎有大片移动的影子?而且速度极快!

它心头莫名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勒住坐骑,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它眯起眼睛,运足目力,通过越来越稀薄的晨雾,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沉默的、庞大的、军容严整到令人心悸的人族军队,正以近乎奔袭的速度,沿着一条与它们行进方向几乎并行的路线,自南向北,急速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如同一道钢铁与血肉铸成的洪流,无声而坚定地碾过枯黄的大地晨曦的光芒开始洒落,照在那如林的枪戟之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照在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上玄色为底,金色为字,虽然还看不太清具体字样,但那独特的制式和肃杀之气,绝非寻常边军!更让鹿妖王浑身汗毛倒竖的是,那支军队行军之间,隐隐有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在队伍上空流转,与军阵本身的肃杀之气交融,形成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既浩然正大又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压!这威压让它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那那是…”

鹿妖王的心脏骤然缩紧,一个令它魂飞魄散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它死死盯着那支军队中军位置,几面最为高大鲜明的旗帜。

晨雾又散去了一些。旗帜上的字迹,清淅地映入它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一

“江”!

“尚书令”!

“江阴侯”!

“江江行舟?!真的是他!他真的来了!就在这里!”

鹿妖王的声音瞬间变调,尖利而惊恐,昨夜在洞府中那点“高见”和“妙计”,在亲眼看到这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恐怖军队时,瞬间被碾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源自血脉和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它的心脏!

它想起了雪狼王在蓟北道尸骨无存,想起了蛮熊王在密州被一箭穿心,想起了六大妖王在洛京的瞬间陨落!

十个自己绑在一起,也绝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

一旦被他发现,一旦被他盯上,以鹿族并不突出的战斗力,绝对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被灭族!“跑!!!”

没有任何尤豫,鹿妖王发出了凄厉到破音的尖叫,甚至顾不上保持妖王的威严,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鹿头,疯狂地朝着与那支人族军队垂直的、相反的方向,没命地逃窜!

什么灰岩城,什么粮食血食,此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保命要紧!

“大王跑了!”

“快跑啊!”

“是江行舟的大军!”

鹿妖王这一跑,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五万鹿妖大军瞬间炸营!

所有的妖鹿、鹿妖战士,都被主将那惊恐万状的逃窜和“江行舟”这个名字带来的恐怖传说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无人去想抵抗或观察,全都本能地跟着鹿妖王,朝着远离人族军队的方向,亡命狂奔!鹿族本就以敏捷和长途奔袭见长,此刻逃起命来,更是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只见茫茫大地上,五万多妖鹿扬起漫天尘土,蹄声如闷雷,疯狂逃窜,眨眼间就冲出了数里之遥,将灰岩城和那支可怕的人族军队远远甩在了身后。

鹿妖王伏在巨鹿背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耳边风声呼啸,它甚至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促坐骑:

“再快!再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一直逃出三四十里,直到坐骑口中喷出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鹿妖王才惊魂稍定,勉强勒住巨鹿。它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身后只有被它们践踏得一片狼借的大地和渐渐平息的烟尘,灰岩城早已看不见,而那支可怕的人族军队“咦?”

鹿妖王眨了眨细长的眼睛,极力远眺。

没有追兵?一个追兵的影子都没有?那支人族大军似乎根本就没有理会它们?甚至连追击的姿态都没有?

它们依然在沿着原来的方向,沉默而迅捷地向北行军?

仿佛它们这五万鹿妖大军,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路过的小虫子,连让那支军队稍微侧目、改变行军路线的资格都没有?

“这这是什么情况?”

鹿妖王愣住了,心中的恐惧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茫然,以及一丝被彻底无视的荒诞感。

它本以为会面临一场灭顶之灾的追杀,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舍弃部分部众断后的准备。结果对方压根没搭理它们?就这么“秋毫无犯”、仿佛没看见一样,和它们擦肩而过了?“大王,还还逃不逃?”

一名同样气喘吁吁、面如土色的鹿妖头目凑过来,心有馀悸地问道。

鹿妖王没有立刻回答。

它骑在鹿背上,望着远方那几乎已经变成一条细线的、依旧在坚定北行的人族军队烟尘,心中那股被恐惧压下去的强烈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蔓延,挠得它心痒难耐,甚至压过了残留的后怕。不对!这太不对劲了!

江行舟率领十万大军出关,不可能只是为了观光!他一定有明确的目标!昨夜它们还在嘲笑对方十万兵马掀不起浪花,可亲眼见到那支军队的气势后,鹿妖王知道,那绝非寻常军队,那是一把出鞘必见血的利刃!可这把利刃,为何对近在咫尺、且明显是“软柿子”的鹿妖部族视而不见?

难道它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它们这些在边境“流窜作案”的中小部族?那会是哪里?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惹上了这尊煞星,值得他亲自率领十万精锐,如此不顾一切地深入北疆?

一个模糊的、令它更加不安的念头,隐隐浮现。

“不逃了!”

鹿妖王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回去!跟上去,远远地瞧着!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它要弄清楚,这把可怕的利刃,究竟要斩向何方!

“啊?回去?”

鹿妖头目吓得腿都软了。

“怕什么!离远点!保持距离!他们不追我们,我们就在后面远远跟着,看看情况!”

鹿妖王此刻反而冷静下来,眼中闪铄着狡黠与探究的光芒,“传令,让儿郎们放缓速度,收敛气息,派最机灵的斥候,远远吊着那支人族军队!本王倒要看看,这江行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强烈的好奇心与隐隐的不安驱使下,刚刚还亡命逃窜的鹿妖王,竞然调转鹿头,率领着惊魂未定的部众,开始小心翼翼地、远远地,朝着那支已然远去的人族大军的方向,重新跟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猎物,而是变成了黑暗中,一双充满疑惑与忐忑的、窥探的眼睛。苍茫的大地上,上演着诡异的一幕:前方,十万沉默的人族铁流,坚定不移地向北深入,仿佛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使命。

后方数十里外,五万鹿妖大军,如同惊弓之鸟,又似好奇的龌鼠,远远辍行,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而这场追击与“被追击”的游戏,方向,始终指向北方一一那片更加寒冷、更加蛮荒、也隐藏着更多秘密与危险的塞外妖蛮的腹地。

蓟北道,燕然山南麓,一处被妖蛮联军临时占据的烽燧堡。

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在斑驳的石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堡内原本属于边军的简陋厅堂,此刻弥漫着浓郁的腥膻和焦糊味。

豹头妖王、狼蛮帅,以及另外两三位在附近活动的中小部族首领一一一名山赵妖将、一名秃鹫妖头目,正围着一堆用抢来的家具点燃的篝火,撕扯着半生不熟的羊肉,气氛却远不如阴山洞府那次“盛宴”热烈,反而有些沉闷和焦躁。

它们刚刚又“扫荡”了两个临近的村庄,抢到些粮食和牲畜,但并未遇到象样的抵抗,收获也谈不上丰厚。

更关键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这塞外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它们的皮毛,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娘的,这仗打得真他娘憋屈!”

狼蛮帅将一根啃光的羊腿骨狠狠摔进火堆,溅起一溜火星,“说是几百万联军,威风八面,可打来打去,净是些穷乡僻壤,硬骨头没啃下几块,倒是自家儿郎折损了不少。上面到底想怎样?真要跟大周拼个你死我活?”

豹头妖王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它阴沉道:

“拼?拿什么拼?我们这些冲在前面的,不过是棋子、是炮灰!好处没捞到多少,死伤倒是实打实。听说西边那几个部族,为了抢攻一座军堡,死伤惨重,结果破城后,好东西都被后面来的大部落拿走了,屁都没分到几个。”

“谁说不是呢!”

山艄妖将闷声道,它块头大,脑子却不笨,“我看啊,那些大王、大部落,就是让我们这些小虾米在前面探路、消耗人族兵力,他们好跟在后面捡便宜,或者保存实力。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管我们死活?”秃鹫妖头目转动着细长的脖子,尖声道:

“都少说两句吧!别忘了血鸦半圣的旨意,还有三个月期限!完不成任务,我们都得倒楣!还是想想接下来打哪里,多抢点东西实在。”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狼蛮探子连滚爬爬冲了进来,脸色惊恐:

“报!各位头领!东、东面五十里,发现大股人族军队!正在快速向北移动!”

“人族军队?多少?哪个部分的?是不是边军来围剿我们了?”

豹头妖王霍然起身,厉声问道。

厅内众妖也瞬间紧张起来。

“看、看旗号是、是“江’字帅旗!还有“尚书令’、“江阴侯’旗!怕不是有十万之众!”探子声音发颤。

“江行舟?!他真的来了?!还带着十万兵?”

狼蛮帅倒吸一口凉气,昨晚的“豪言壮语”瞬间抛到脑后,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弯刀。

“他往哪个方向?冲着我们来的?”

豹头妖王急问,已经开始用目光查找逃跑路线了。

开玩笑,江行舟带着十万大军扑过来,它们这点人马,塞牙缝都不够!

“不、不是!”

探子连忙摇头,脸上也露出困惑之色,“他们他们没理会我们!甚至看都没往烽燧堡这边看一眼,就就一路向北去了!速度很快!”

“向北?”

“不攻击我们?”

“往北面去?”

几个妖王、头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和不解。

这不合常理啊!江行舟带着大军出关,遇到它们这股“现成”的、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妖蛮军队,居然视而不见,直接绕过去了?这唱的哪出?

“你确定是向北?没看错?”

山艄妖将追问。

“千真万确!就是向北!而且行军方向很坚定,不象是在找我们,倒象是有很明确的目的地!”探子肯定道。

豹头妖王走到破败的窗前,望向北方。

窗外是连绵的荒山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巨龙脊背般横亘在大地上的长城阴影。

越过长城,便是

“北面出了长城,那里是”

狼蛮帅也走了过来,望着那个方向,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塞外苦寒之地,一望无际的蛮荒除了风雪、戈壁、少数耐寒的妖兽,就是”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钻入脑海!

不止是它,豹头妖王、山赵妖将、秃鹫头目,甚至那报信的探子,都在这一刻,仿佛被同一个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塞外蛮荒我们的部族!我们的巢穴!我们的老巢!”

山趟妖将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妖蛮王廷虽然松散,但各大部族的祖地、圣地、越冬的草场、囤积过冬物资的营地都在塞外!”

秃鹫头目尖声补充,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他他们这十万大军,目标根本不是我们在长城内流窜的这些“乱军’!”

豹头妖王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是要越过长城,前出塞外!他们要要直扑我们妖蛮联军的后方!我们的老家!”

“轰!”

这个结论,如同最残酷的冰水,浇灭了它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让它们瞬间明白了江行舟那“视而不见”的冷酷逻辑一一人家根本没把它们这些“妖蛮流寇”放在眼里。

人家的目标,是釜底抽薪,是去掏它们的老巢,是去毁灭它们赖以生存和繁衍的根基!

“不好!快!快集结我们所有的兵马!通知附近所有能联系上的部族首领!必须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出塞!”

狼蛮帅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吼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破音。

然而,话音刚落,它自己就愣住了。

集结?

怎么集结?

豹头妖王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集结?拿什么集结?我们的妖蛮联军各部族妖兵蛮兵,现在在哪里?”

厅内一片死寂。

是啊,在哪里?

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战事”,哪有什么严密的战略,哪有什么统一的调度?

完全是仗着数百个妖国、蛮部兵多将广、数量庞大,一窝蜂地涌过长城防线薄弱处,然后就象蝗虫过境,又象无头苍蝇,嘎嘎一顿乱杀,哪里看起来好打就打哪里,哪里能抢到东西就去哪里。完全是以量取胜,以混乱对有序,将大周北疆万里防线,硬生生冲成了一锅沸腾的、谁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的烂粥。

连它们这些“首领”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麾下所有的兵马此刻具体分布在哪里,更别提其他部族了。可能一部分在这里劫掠,一部分在几十里外攻打村寨,还有一部分可能因为分赃不均或者单纯的迷路,不知道跑哪个山沟里去了。

整个入侵的妖蛮联军,早已化整为零,散成了几百上千股大小不一的流寇,遍布在北疆漫长的边境内外,各自为战,信息隔绝。

象他们一样偶尔碰上,才会聚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啊!”

山艄妖将抱着硕大的脑袋,痛苦地蹲下,“我手下三万儿郎,现在能立刻召集起来的,不到一万!其他的有的在打猎,有的在运东西回临时营地,还有的他娘的我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我们秃鹫部倒是都在天上,可分散得太开,传递消息也慢!而…”

秃鹫头目哭丧着脸,“而且江行舟那队伍,有文气笼罩,我们的崽子们根本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看着他们往北定走·”

豹头妖王和狼蛮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它们忽然发现,自己这看似“势大”、“兵多”的联军,在江行舟这精准狠辣、目标明确的“斩首掏心”战术面前,竞然显得如此臃肿、迟钝、且不堪一击!

人家根本不理睬在长城内肆虐的这些“枝叶”,直接挥刀去砍塞外妖蛮的“根”!

而塞外妖蛮的“根”,此刻正因为“倾巢而出”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虚!

而散布在长城内的数百万大军,却因为过于分散、缺乏统一指挥、且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疯狂地反其道而行之,竞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形成有效的拦截或回援!

“快!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出去!传给所有能联系上的大王、大首领!传给传给王廷!传给祖庙守卫!”

狼蛮帅终于嘶哑着嗓子,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决定,“告诉他们一一江行舟率十万精锐,目标塞外,意图犁庭扫穴!快啊!!!”

几只速度最快的秃鹫妖和狼骑探子,带着这足以让整个北疆妖蛮联盟天翻地复的噩耗,仓皇冲出烽燧堡,向着不同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然而,在这广袤而混乱的战场上,它们需要多久才能将消息送到真正能做主的“大人物”手中?而等“大人物”们做出反应,再试图调集那些早已散成沙的联军回援还来得及吗?

豹头妖王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望着北方长城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面“江”字大旗,正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无可阻挡地,捅向妖蛮世界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腹部。

“完了…”

它喃喃道,脸上再无半分凶戾,只剩下无尽的徨恐。

而此刻,江行舟的十万大军,已然如同离弦之箭,全速穿透了边塞清晨的薄雾,逼近了那道分隔文明与蛮荒的巍峨屏障一一长城。

他们的目标清淅而坚定一一出塞,北上,直捣妖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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