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荒诞，如此恐怖的景象。
一个医生，用全世界都知道的毒药，终结了一个病人的生命。
而这一切，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最高指令的默许之下发生的。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连同脚下的地面，一起崩塌了。
高岚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掐着掌心。
即便是她，此刻也感到了久违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可以承受千亿资本的灰飞烟灭。
却无法承受，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亲手导演一场无可挽回的失败。
病房里，只有苏奇一个人，像一座雕塑，静静地站着。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两台死寂的监护仪上。
然后，他开始用一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倒数。
“十。”
“九。”
“八。”
空气，凝固了。
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也随着那两条直线，停止了跳动。
这个男人，到底要做什么？
“七。”
“六。”
“五。”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了极限。
宁薇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不相信苏奇会失败。
绝对不信。
“四。”
“三。”
“二。”
苏奇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刻度尺，丈量着通往地狱，或是天堂的最后距离。
当数到“一”的时候，他没有数“零”。
而是直接下达了下一个指令。
“肾上腺素，一支，静推。”
尹雪仿佛早已预料到，立刻将另一支准备好的注射器，递到苏奇手中。
苏奇接过，用同样干脆利落的动作，推入药液。
依然是死寂。
一秒。
两秒。
五秒。
监护仪上，那两条直线，纹丝不动。
王德明院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钱立群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骗局。
一切都是骗局。
就在所有人的希望，即将彻底湮灭的那个瞬间。
“嘀。”
一声微弱的，却如同创世之初第一道雷霆般的声响，从心电监护仪中，传了出来。
那条笔直的横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但形态完美的，心跳波形。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紧接着。
“嘀……嘀……”
第二个波形，第三个波形……
缓慢，但坚定。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从每分钟30次，到40次，再到50次……
那颗被强行“杀死”的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而且，是以一种最健康的，最稳定的“窦性心律”在跳动。
风暴，平息了。
奇迹，发生了。
“天……”
“活了……活过来了……”
压抑的惊呼声，在人群中响起。
钱立群和他的团队，看着监护仪上那规律的曲线，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王德明院士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屏幕，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这……这已经不是医学了。
这是……创世。
然而，苏奇的目光，却看向了另一台仪器——脑电监护仪。
那上面，依旧是一条直线。
心脏重启了。
但大脑，还没醒。
他走到终端前，调出了蔡石从入院到此刻，每一分每一秒的，最原始的生物电信号数据流。
在他的系统视野里，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乱码，被一条条逻辑线串联起来，复盘了整场灾难。
【“破冰一号”首次注入，运动神经元信号增强。】
【第二剂注入，信号阈值突破，生物电信号产量超出脑干调控极限。】
【脑干自主神经调控中枢，生物电负荷达到临界点，系统性崩溃开始。】
【“囚笼一号”注入，外周生物电信号被强行压制。】
【被压制的能量形成反向洪流，冲击脑干，引发灾难性反噬，室颤发生。】
苏奇关闭了系统界面，转过身。
他面对着一张张或劫后余生，或茫然不解的脸，平静地宣布了一个结论。
“我们之前的方向，全错了。”
一句话，让刚刚缓和的气氛重新凝固。
王德明猛地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宁薇也看向苏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破冰一号’，并不是解药。”
苏奇的目光扫过众人。
“它只是一个放大器，成功激活了濒死的运动神经元。但信号太强烈，超出了身体的承受极限。”
他继续解释。
“而‘囚笼一号’，更不是解药。它像一个粗暴的管理员，强行关闭了所有求救信号，导致被压抑的能量反向冲垮了唯一的出口——脑干。”
苏奇像一个冷酷的工程师，在复盘一台精密机器的爆炸过程。
“我们之前的治疗，就像给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强行灌下了一整头牛。然后在他被撑死之前，又堵住了他的嘴。”
“这场灾难，不是药物的失败。”
苏奇的语调，没有任何波澜。
“恰恰相反，这是一次完美的‘压力测试’，为我们暴露了als真正的病灶。”
“它的根源，从来就不是外周运动神经元的问题。”
“而是为所有神经元提供能量调度的中枢——脑干，出现了‘能量代谢衰竭’。”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把一场致命的医疗事故，称为一次“完美的压力测试”，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苏奇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直接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新方案。
“所以，接下来的计划很简单。”
“放弃所有针对外周神经元的修复。”
“我们，要直接重启他的脑干。”
“脑干重启计划？”宁薇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疯了！你彻底疯了！”
王德明院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苏奇面前，激动得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脑干是生命的中枢！是人类大脑最后的禁区！任何试图干预脑干的手术，都不是治疗，那是公然的谋杀！”
老院士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高岚和宁薇也看向苏奇，她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
苏奇没有和王德明辩论。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