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岚站在台阶上,看着这道由病号服和红马甲筑成的防线,
那双见惯了千亿资本搏杀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一层温热的雾气。
她有钱,有权,有保镖。
但这世上最坚固的防线,从来都不是金钱堆出来的,而是人心换来的。
不远处的阴影里,那辆一直保持静默的黑色转播车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监视器屏幕上,张大民那张涕泗横流却狰狞无比的脸被特写放大,
还有那些断腿的、光头的、坐轮椅的人们,正在寒风中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
导播的手悬在推流键上,指节紧握。
外媒的抹黑正在全网发酵,这时候直播这种“群体性对峙”,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巨大的舆论灾难。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台长,声音发紧:
“领导,外网现在的风向很脏,说这是‘愚昧的个人崇拜’,我们是不是先避一避……”
“避?往哪避?”
台长掐灭了手中的烟,指着屏幕上那个要把头撞向镜头的癌症大妈,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人家把命都豁出去了,我们连个镜头都不敢给?”
此时,台长面前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亮起。
车内瞬间死寂。
台长接起电话,只听了三秒,原本佝偻的背脊便猛地挺直,对着话筒沉声道:
“明白。坚决执行。”
放下电话,台长摘下眼镜,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微红的眼角,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切信号。”
“切……切断吗?”导播下意识地就要去拔线。
“不!是切入!全频道切入!”
台长猛地一拍控制台,震得茶杯乱颤,
“上面发话了,不管手术成败,这道人墙,就是中国医疗最硬的脊梁!给我把镜头推上去!给那个外卖员特写!给那些红马甲特写!”
“可是……”
“没有可是!老李说了,天塌下来,国家顶着!”
台长的咆哮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
“别让那些西方媒体带节奏了!让全世界都好好看看,什么叫中国式医患!什么叫‘国士无双,百姓如墙’!给我播!”
“是!”
下一秒,国家级媒体的信号接通。
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
不再是冷冰冰的数据,也不是西方记者阴阳怪气的解说。
画面中,只有那一排排残缺却坚毅的身影,在寒风中死死护住身后的大楼。
屏幕下方,一行加粗的金字字幕缓缓浮现,重如千钧——【人民的防线】。
苏奇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全神贯注地在手术室里与死神博弈,
而在他身后,国家机器已经轰然运转,用最洪亮的声音,为他挡住了所有的流言蜚语。
这,才是“一千块”背后,真正的国家意志。
这,才是真正的回响。
……
大厅内。
苏奇推着转运床,正快步走向专用电梯。
隔着厚重的落地玻璃,他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看到了高岚那微微颤抖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看到了张大民横在胸前的拖把杆。
看到了那些坐在轮椅上的病人。
转运床的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奇的脚步停顿了一秒。
“苏医生……”
尹雪看着他的侧脸,她能感受到苏奇身上那股原本冰冷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是被信任点燃的温度。
苏奇转过头,看了一眼仍旧昏迷不醒、因为颅内高压而面容痛苦的索菲亚。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玻璃,对着张大民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哪怕张大民根本看不见。
“走吧。”
苏奇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岩石里蹦出来的。
“要是这把输了,我这身白大褂,以后就没脸穿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所有的喧嚣与混乱隔绝在外。
只剩下头顶那盏红色的数字灯,在跳动。
0号手术室。
那里,是他的主场。
是神也不敢造次的地方。
“准备‘灵鹊’导管。”
苏奇一边快速换着刷手服,一边对宁薇下令,语气冷冽如刀,
“不需要额外的设备,直接建立双通道引流。既然她自己的代谢系统罢工了,处理不了这些垃圾,那我就帮她手动清理。”
宁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废话,立刻转身去准备器械。
在0号手术室,苏奇就是最高的法则。
他那双精密如神的手,就是世界上最高效的循环泵。
无影灯亮起。
“麻醉给药。”
苏奇接过尹雪递来的手术刀,刀尖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寒芒。
“切皮。”
锋利的手术刀划开索菲亚后脑枕骨下方的皮肤。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颤抖。
这一刀,切开的不仅仅是皮肤。
更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属于“生物清洗”的新时代。
苏奇看着显微镜下那搏动的脑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垃圾太多了是吧?”
“那我就来当这个清洁工。”
……
“呲——”
气密门沉重地闭合,将所有的喧嚣、疯狂、闪光灯,
以及那道由残缺肢体筑成的血肉防线,统统隔绝在十公分厚的铅板之外。
0号手术室,世界归于死寂。
这里没有媒体的聒噪,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
苏奇站在手术台前,双手悬空。
尹雪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
那根在无影灯下泛着暗金流光的“灵鹊”导管,已经稳稳地拍入了他的掌心。
“开始吧。”
苏奇的声音很轻,但在宁薇听来,却如同一声发令枪。
显微镜的视野下,索菲亚后枕部那道不足两厘米的切口,像是一个通往微观地狱的入口。
在普通医生眼中,此时索菲亚的颅腔内只是压力过高。
但在拥有【神经信号传导可视化】和【微观影像透视】的苏奇眼中,那里是一片混乱的灾难现场。
无数白色的絮状物——那些被药物击碎的rna残骸,
像是一场深海暴雪,严丝合缝地糊住了蛛网膜颗粒的每一个滤孔。
脑脊液只进不出,将柔软的脑组织挤压到了变形的边缘。
颅内压:28hg。
距离脑疝引发的呼吸骤停,只剩下一线之隔。
“建立双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