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杰是个架子工,今年32岁。
这年头,干土木的就像秋后的蚂蚱。
老家的工友们不是在讨薪,就是在失业的家里蹲着,别的城市工地大多停摆,工价被压得连白菜都不如。
只有江城是个例外。
或者是说,只有围绕着江城中心医院这方圆十公里的地界,是个例外。
高岚,那个传闻中苏神背后的女人,像个疯子一样把这一片的地都拿下了。
她在造城。造那个苏医生嘴里的“世界医疗中心”。
为了赶工期,这里的工价开到了别处的两倍,而且从不拖欠,还是日结。
李俊杰这样的手艺人,在这里不仅有活干,还能活得像个人样。
他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热烘烘的。
苏医生给了他儿子一条命。苏医生的女人给了他全家一口饭。
这恩情,比天大。
电动车最终停在了城中村的一栋筒子楼下。
李俊杰轻手轻脚地打开生锈的防盗门。
屋里很挤,一张破旧的沙发,一张吃饭的折叠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中药味和洗衣粉的清香。
妻子还没睡,正坐在小板凳上给童童缝补校服裤子上的破洞。
看到丈夫回来,她急忙站起来,目光紧张地落在李俊杰那件有些脏兮兮的红马甲上。
“没动手吧?”
妻子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里屋的孩子。
“没。”
李俊杰脱下红马甲,像叠国旗一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柜子最上层,那是家里放户口本和存折的地方,
“洋鬼子想冲进去捣乱,被我们拦住了。苏医生手术成了。”
听到“成了”两个字,妻子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她转身端来一碗温热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快吃吧,累了一宿。”
李俊杰没去端碗。
他径直走到里屋,掀开那道印着喜羊羊图案的门帘。
昏暗的台灯下,七岁的童童正睡得香甜。
孩子虽然还是有些瘦,但脸色已经不像半年前那样蜡黄,胸膛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发出轻微而有规律的鼾声。
半年前,这张ct片子像判官笔一样判了死刑——肺癌晚期。
那时候,进口靶向药一盒两万八,不进医保。
李俊杰蹲在医院楼道里,把自己脸都扇肿了,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只是个卖力气的废物。
直到那个只卖一千块的“烽火二号”出现。
直到苏奇那个年轻人,硬生生把这药价砍到了白菜价。
床头柜上,白色的药瓶在灯光下反着光。
【零售价:1000元(rb)】
李俊杰看着那个药瓶,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为了这一千块,苏奇医生得罪了多少人?
今天广场上那些老外嘴里喊着什么“破坏规则”、“扰乱市场”。
李俊杰没读过几年书,听不懂那些大道理。
他只知道,没有苏奇,这张床上现在就只剩个骨灰盒。没有高总的工地,他连这一千块都要借遍亲戚。
“孩儿他爹,咋了?”
妻子走了进来,见他发愣,把热毛巾递了过来。
李俊杰接过毛巾,用力在脸上搓了一把,把眼角的湿意搓干。
“没事。”
他大步走到外屋,端起那碗面条,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像是要吞下一头牛。
“媳妇,高总那边新开了一个科研楼的项目,缺夜班的大工。”
李俊杰放下空碗,抹了一把嘴,眼神亮得吓人,
“明晚我去把那个通宵的活接了。”
妻子愣了一下:
“你腰间盘不是老犯吗?大夫让你少干重活……”
“没事,这把子力气留着也是留着。”
李俊杰站起身,看了一眼柜顶的那件红马甲,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那是给苏医生盖楼,我得多出一把力。”
“再说了。”李俊杰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老实人被逼急了的狠劲,
“咱们欠苏医生的,这辈子还不清。只要苏医生在这一天,我就得守着这一天。”
“谁要想动他,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钢筋答不答应。”
……
次日清晨,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江城中心医院特需病房的窗台上。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昨夜的疯狂对峙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唯有苏奇眼底那淡淡的青黑,证明了那场与死神的博弈并非虚构。
病房内。
索菲亚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虽然拿着勺子的手还有些许微颤,但比起之前的疯狂舞动,此刻的她安静得像是一幅油画。
苏奇推门而入,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病历夹。
“苏……苏医生。”
约翰松猛地站起来,那种谦卑的姿态,哪怕是面对瑞登国王时也不曾有过。
苏奇没有寒暄,直接将一张打印出来的治疗方案放在桌上。
“这就是最终方案。”
约翰松颤抖着拿起那张纸。上面没有复杂的分子式,只有简洁明了的给药计划。
【给药途径:鞘内注射(l4-l5间隙)】
【频次:每28天一次】
【预期效果:抑制htt毒性蛋白生成,维持运动功能正常化。】
约翰松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作为顶尖的医学专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关键。
“苏医生,”
约翰松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这意味着,索菲亚并没有被‘治愈’?”
“治愈?”苏奇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腿交叠,语气平淡,
“如果你指的‘治愈’是修改基因,把她变回一个正常人。那么,没有。”
“她的dna里依然刻着那个致命的诅咒。一旦停药超过48小时,那些被压制的毒性蛋白就会卷土重来,她的脑神经会再次被腐蚀,舞蹈症状会比之前更猛烈。”
苏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这不叫治愈。这叫无期徒刑。”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索菲亚喝粥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别害怕。”
苏奇看着女孩,目光依然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糖尿病患者需要终身注射胰岛素,高血压患者需要终身服用降压药。他们被治愈了吗?没有。但他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到八十岁。”
苏奇转头看向约翰松,眼神如刀。
“约翰松教授,我们要学会接受不完美。我们要做的,不是扮演上帝去抹除魔鬼,而是给魔鬼戴上项圈,把它关进笼子里。”
“从今天起,亨廷顿舞蹈症,不再是绝症。”
“它被我降级了。”
“它只是一种需要按时打针的、昂贵的、但可控的——慢性病。”
约翰松怔怔地看着苏奇。
把必死的绝症,降级为慢性病。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种妥协,但在医学史上,这却是足以封神的狂言。
艾滋病走了这条路,用了二十年。糖尿病走了这条路,用了五十年。
而苏奇,用了三天。
“降级……”约翰松喃喃自语,随后,两行浊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小口喝粥的孙女。
那是活生生的、能思考、能吞咽的孙女。而不是一具在停尸房里冰冷的尸体。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约翰松哽咽着,向着苏奇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谢谢您,苏医生。您给这只魔鬼,加上了世界上最坚固的锁。”
(昨天更新不及时,给大家加更一章。抱歉了。大家一定要注意防范啊,别去人多的地方,现在流感好恐怖。扑街作者身体不舒服,脑子也是蒙蔽状态,感谢大家的追读。感恩,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