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扫了一眼那张图。
那是几块离医院最近、位置最好的地皮。
按照传统的城市规划,这里应该建五星级酒店、高档商场,或者是每平米十万起步的豪宅。
“不卖。”
苏奇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铁钉钉进了木板。
“一块都不卖。”
高岚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那留着做什么?养草?”
“建房子。”
苏奇拿起笔,在那些代表着黄金地段的红色区块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廉租。
高岚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建廉租房?”
“对。”
苏奇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楼下那个曾经挤满了红马甲的广场。
“高岚,你看到那些睡在走廊里、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泡面的家属了吗?”
“他们很多人,为了那几千块的医药费,甚至连八十块一晚的小旅馆都住不起。”
“我们把手术费降下来了,但这还不够。”
苏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圈,将医院和那些地块圈在一起。
“我要建一个超大型的居住社区,就叫‘方舟’。”
“只租不卖。”
“哪怕是一天五块钱,也要让他们有张床睡,有热水洗澡,有地方给那一身疲惫的骨头充充电。”
高岚沉默了。
作为商人,这是绝对的亏本买卖。
那是把钻石当玻璃卖。
“准入机制呢?”她问到了关键。
“严格复核。”苏奇的逻辑依旧清晰得可怕,
“哪怕是世界首富来了,没病历、没资格,给一个亿也不租。但只要是通过审核的贫困病患,或者是来这里求学的穷学生,刷身份证直接入住。”
“这不仅是慈善。”
苏奇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高岚,我们要建的是‘世界医疗中心’。”
“什么是中心?”
“中心就是,这里不仅要有最顶尖的技术,还要有最庞大的人流,最丰富的数据,以及……最让人心安的温度。”
“这些廉租房,就是留住这些人流和数据的‘吸铁石’。”
高岚看着苏奇。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一笑,让办公室里冷硬的空气都柔软了几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她收起图纸,重新装回文件袋。
“好,我去办。哪怕是把那些地产商气出脑溢血,我也给你把这艘‘方舟’建起来。”
说完正事,高岚看了一眼苏奇那张稍显苍白的脸。
“张姨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如果今晚十点前你还不回家睡觉,她就亲自熬一锅‘十全大补汤’送到你办公室来,而且要看着你喝完。”
苏奇的手抖了一下。
想起母亲那充满“爱意”但味道极其恐怖的药膳,这位连脑干手术都敢盲操的国士,也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还有,”高岚晃了晃手机,
“有人在楼下接你。今晚,你是他们的。”
……
医院后门。
一辆有些年头的帕萨特停在路边,双闪灯在夜色里跳动。
车门开着,三个男人靠在车边吞云吐雾。
“苏神下来了!”
眼尖的孙悟韬第一个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顺手还喷了点口气清新剂。
李有才挺着个小肚子,笑嘻嘻地拉开车门。
赵砚修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但更多的是久别重逢的热切。
苏奇脱掉了白大褂,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双手插兜走了过来。
没有那股在手术室里生人勿近的冷气,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下夜班的普通青年。
“走着?”李有才拍了拍后座,
“今天不谈医学,只谈风月……啊呸,只谈兄弟情。”
“走。”苏奇钻进车里,“去哪?”
“老地方,李记烧烤(李先生原味牛肉串,作者很喜欢吃,哈哈)。”
帕萨特喷出一股黑烟,混进了江城深夜的车流。
半小时后。
李记烧烤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油光,炭火炉子架在路边,
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火星子直往上窜,生意火爆得连张空桌子都得靠抢。
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孜然和炭火的焦香,这是江城深夜最真实的体温。
几瓶挂着水珠的“绿棒子”已经开了盖,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大把刚离火的牛肉串。
这是正宗的江城小串,
上好的黄牛里脊切得只有指甲盖大小,在猛火上快进快出,锁住了肉汁。
表面焦黄微卷,撒上粗颗粒的孜然和干辣椒面,
还在滋滋冒着热气,一口下去,滚烫的牛油在舌尖炸开。
旁边的烤牛筋更是剔透如琥珀,火候掌握得极刁钻,
咬下去软糯粘牙,却又带着几分回弹的劲道,满口都是胶原蛋白的黏糊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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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菜来了!”
李有才把一个不锈钢盆重重墩在桌上,盆里是几大块红得发黑、油光锃亮的猪脚。
“魏记猪脚,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才抢到的最后三边。”
李有才吞了口口水,指着那猪脚:
“这可是江城三十年的老字号,老板那锅老卤水从来没换过,比我岁数都大。”
这猪脚炖得极其入味,皮肉早已酥烂分离,浓稠的卤汁挂在上面,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八角桂皮混合着糖色的焦香。
那锅熬了三十年的老卤,赋予了它一种厚重得化不开的醇厚,
筷子轻轻一戳,那颤巍巍的肉皮便顺着骨头滑了下来,露出里面吸饱了汤汁的蹄筋,入口即化,咸香透骨。
为了解这一桌子的油腻,赵砚修还特意提了一大壶擂茶过来。
这是江城下面的一个县城,叫做黄土店那边的地道做法,
选老姜、生米、生茶叶,在满是纹路的陶钵里用木棒细细擂成了糊状,再用滚开的水冲泡。
奶白色的茶汤里漂着金黄的炒米和花生碎,喝一口,
生姜的辛辣混合着米的焦香和茶的微苦直冲天灵盖,瞬间就把胃里的油腻刮得干干净净。
在这嘈杂、油烟缭绕却热气腾腾的路边摊,这就是独属于男人的“米其林三星”。
“干了!”
李有才举起塑料杯,淡黄的酒液洒出来几滴,和苏奇重重一碰。
“咕咚咕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