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岩看着镜头里这魔幻的一幕:
巨大的屠宰场里,几百个衣着各异的人,正在对着悬挂的猪肉挥刀。
这画面,比任何好莱坞大片都要震撼。
这才是苏奇的筛选。
他不要那些只会写论文的理论家,他要的是能把解剖学刻进肌肉记忆里的狂徒。
就在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一辆涂着迷彩的大巴车,像头发情的公牛,哼哧哼哧地冲破雨幕。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气刹声,车身猛地横在厂房门口,溅起两米高的泥浆。
车门“哐当”一声弹开。
一群皮肤黝黑、牙齿白得晃眼的黑人兄弟,像下饺子一样从车上蹦了下来。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作训服,有的甚至把袖子撸到了肩膀上,露出的二头肌比周岩的大腿还粗。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领头那个壮汉。
他脖子上挂着条手指粗的大金链子,手里甚至还盘着两颗核桃。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森森、挂满死猪肉的屠宰场,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混合着血腥、猪油和陈年铁锈的味道。
正常人闻了都会想吐。
但这壮汉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他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旁边同伴的后背上,力道大得把那人拍了个趔趄。
紧接着,一串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石家庄口音,带着浓郁的保定驴肉火烧味儿,从这位非洲友人的嘴里喷薄而出。
“卧槽!哥几个!瞧见没?”
“这就对了!这就叫专业!”
壮汉指着那一排排死猪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唾沫星子横飞。
“咱在庄里那会儿,天天蹲实验室里看那破ppt,有个屁用!”
“苏校长这是把咱当亲人啊!这环境,跟我老家宰牛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就说苏神是咱卢旺达流落在外的远房亲戚吧?你们还不信!”
他一脸笃定,仿佛掌握了什么核心机密。
“就这种不用麻药、直接下刀子、上来就干的野路子,绝壁是咱部落大巫医的真传!”
“只不过苏校长把它整得更科学了点!”
身后的黑人兄弟们纷纷点头,眼神狂热,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组织。
“大哥说的对啊!这才是我想象中的医学!”
“这才叫接地气!比那啥五星级酒店强多了!”
“走着!别给咱卢旺达丢人!给苏家大表哥露一手!”
这群人嗷嗷叫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冲进了厂房。
那气势,不像是来上学的医学生。
倒像是刚从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毕业,准备去解放全人类的突击队。
周岩站在雨里,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手里的摄像机镜头都忘了转,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的大使馆牌照。
卢旺达驻华大使馆专车。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冷知识。
那是关于那个神奇的非洲国家,如何全员来华进修,然后在非洲大地上用兵法和种地技能降维打击的故事。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种文化输出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步。
“完了。”
周岩痛苦地捂住脸,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我以为我在拍《实习医生格蕾》。”
“结果苏奇给我整成了《生化危机》。”
“现在倒好……”
他看了一眼那群一边用石家庄话骂娘、一边熟练地开始挑猪肉的黑人兄弟。
“直接变成了《乡村爱情之卢旺达风云》。”
这画风已经不是崩了。
这是直接碎成了二维码。
但他转头看向监视器。
画面左边,是沉默寡言、冷酷磨刀的张星革。
画面右边,是一群操着河北口音、要把医学玩成部落祭祀的非洲大汉。
这种极致的割裂感,这种荒诞的冲击力。
周岩原本死灰般的心,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是个导演。
他知道观众想看什么。
“但这收视率……”
周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重新把镜头推了上去。
“稳得一塌糊涂。”
……
江城第三肉联厂的冷库大门敞开着。
像一张巨兽贪婪的大嘴。
雨还在下,砸在彩钢瓦顶棚上。
轰鸣声几乎盖过了场内的窃窃私语。
那群从迷彩大巴上跳下来的黑人壮汉,成了这灰暗色调里唯一的亮色。
他们没穿西装,没打领带。
身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酸馊味,还有非洲红土特有的腥气。
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刚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领头的是个大高个。
皮肤黑得发亮,脖子上挂着个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手里提着两只不知从哪顺来的烧鸡,油还在顺着塑料袋往下滴。
他看到苏奇站在高台上。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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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神!”
一声地道的京片子,带着浓重的儿化音,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响。
还没等老李反应过来,那黑大个已经像辆失控的坦克一样冲到了苏奇面前。
隔着警戒线,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满脸堆笑。
“亲人呐!可算见着活的了!”
苏奇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他见过傲慢的、谦卑的、痛哭流涕的求学者。
但这种仿佛大年三十回娘家,顺便还要借二斤饺子面的架势,还是头一回。
“你是?”苏奇没有伸手,语气平淡。
“卢旺达卫生部部长,丹尼尔。”
黑大个一点也不尴尬。
他自顾自地把手收回来,在迷彩裤上狠狠蹭了蹭油。
“咱是老乡啊!我早年在协和进修过八年,后来又在簋街刷过两年盘子,这就是回娘家了!”
旁边几个还未离去的西方医生,下巴都要惊掉了。
一个穿着杰尼亚西装的法国医生,用手帕死死捂着鼻子。
他像是看某种未进化完全的生物一样,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低声对同伴说道:“上帝啊,这就是苏奇招的学生?一群野蛮人?这里是医学圣殿,不是非洲草原。”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环境下格外刺耳。
丹尼尔的耳朵动了动。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只是那双原本热切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像野兽捕猎时特有的寒光。
他转过头,盯着那个法国人。
用一种极其标准的巴黎贵族腔法语回了一句。
“在草原上,狮子从来不嫌肉腥。只有秃鹫才会在尸体旁边挑肥拣瘦。”
法国人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丹尼尔没再理他,转过头重新对着苏奇,表情瞬间切换回了谄媚模式。
“苏神,您吃了吗?我这儿有烧鸡,热乎的,刚在路边摊买的,那是真香。”
苏奇看了一眼那两只油腻腻的烧鸡。
又看了一眼丹尼尔身后那二十个站得笔直的黑人青年。
虽然衣着寒酸,但每个人看苏奇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某种图腾。
“这里是考场。”
苏奇淡淡地说,
“不是饭馆。”
“懂!规矩我都懂!”
丹尼尔把烧鸡往怀里一揣,油渍瞬间染透了他那件本来就不干净的背心。
他脸色一整,大手一挥,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有人看不起咱!”
“都给我精神点!亮家伙!”
“哗啦——”
那二十名非洲学员齐刷刷地把手伸进了背后的行军囊。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杀气。
周围的西方医生吓得本能地举起双手,甚至有人已经准备抱头蹲下。
按照刻板印象,他们以为下一秒这群人就要掏出ak47或者开山刀。
然而。
他们掏出来的,是一团布。
白色的,皱皱巴巴的布。
“抖!”丹尼尔一声令下。
“啪!”
二十个人同时抖开手中的布料。
那是白大褂。
不是那种挺括的、防菌的高科技面料。
是那种洗得发黄、领口磨破了边、甚至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的老式棉布白大褂。
有的白大褂背后,还依稀印着“中国医疗援助队1998”的褪色红字。
这群壮汉把这件破衣服捧在手里,神情庄重得像是在捧着圣经。
“穿!”
没有人说话。
只听见一阵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他们把那双布满老茧、甚至带着伤疤的手伸进袖子里。
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把这件老古董撑破了。
扣扣子的时候,更是细致到了极点。
最边上那个两米高的壮汉,捏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塑料扣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扣进了扣眼。
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大拇指,把领口的一点灰尘仔细擦掉。
接着,他在那并不存在的镜子前照了照,用力挺直了腰杆。
一分钟前,他们看起来像是刚抢完银行的悍匪。
一分钟后,在这阴森森的屠宰场里。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紧绷的、泛黄的白大褂,站成了一排白色的墙。
滑稽,又让人笑不出来。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庄重感,硬生生把这个挂满死猪肉的地方,撑出了一种教堂般的肃穆。
老李从后面走上来,把苏奇拉到了高台的阴影里。
“这帮人是硬塞进来的。”
老李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上面的意思,这是‘医疗外交’的一部分。”
“非洲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缺医少药。”
“这批人是他们国家的种子,是全村凑钱买机票送来的。”
老李指了指那个还在帮同伴整理领口的丹尼尔。
“别看丹尼尔那个德行,他在当地可是被称为‘丛林圣手’。”
“在没有无影灯的帐篷里,靠着手电筒和一把普通剪刀,他做过两千台剖腹产。”
苏奇看着台下。
丹尼尔正一巴掌拍在那个法国医生的肩膀上,用那只刚摸过烧鸡的手,在人家高定西装上留下一个油手印。
“看啥看?没见过这么帅的医生?”丹尼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苏奇收回目光。
“他们把你看成神。”
老李掏出一根烟,在手里转着,没点。
“烽火系列药剂在那边只卖成本价,你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他们来,不是为了镀金,是为了学会了回去救命的。”
“只要能学到本事,让他们在这儿杀猪,或者让他们去扫厕所,他们都干。”
苏奇沉默了两秒。
“关系户?”他问。
“算是吧。”老李有点心虚,把烟塞回烟盒,“最高级别的关系户。国家特批。”
苏奇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走回灯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