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还散乱站在岸边的南洋蛮兵,有的正蹲在地上瓜分劫掠来的银钱绸缎,铜子儿滚了一地也顾不得捡,有的还在扯着嗓子呼喝同伴,催着后头的人快些下船,冷不丁遭此突袭,反应迟钝得让人咋舌。
他们竟没有第一时间抄起武器抵抗,反倒像受惊的麻雀般,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哭爹喊娘的声音混着兵器落地的脆响,乱成了一锅粥。
营兵们见蛮兵这般不堪一击,先前的胆怯瞬间烟消云散,陡然信心爆棚。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薄刀竹矛,扯开嗓子嗷嗷喊着,喊声响彻河滩,踩着泥泞的河滩追上去砍杀,脚下的烂泥溅得满身都是也毫不在意。
乱战彻底拉开帷幕,被逼到绝路的蛮兵为了活命,不得不红了眼睛转身反抗,双方就此扭作一团,刀矛相向,互下死手。
喊杀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濒死者的惨叫声震彻了运河两岸,连河水都似被这股戾气搅得翻涌起来。
营兵们三年操练的底子,再加上骨子里流淌的备倭军后代的彪悍血脉,很快便在厮杀中占据了上风。
刀光矛影里,不断有蛮兵惨叫着被砍倒在地,有的被竹矛刺穿了胸膛,有的被薄刀划开了脖颈皮肤,溅起的血珠落在湿冷的泥土上,瞬间凝成了暗褐色的血痂,与泥泞混作一处,踩上去滑腻腻的。
四千营兵如铁桶般围住已登岸的三千蛮兵,人数上的绝对优势让他们愈发勇猛无畏,每一个嗷嗷冲上前的营兵都在心底呐喊——
优势在我!
蛮兵素来也要分三六九等,像倭寇、米沙鄢人、达雅克人、伊洛克人之流,个个都是混迹海上的海盗土匪,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厮杀搏命的本能早刻进了骨头缝里;
可其余南洋诸岛的苏丹国、部落邦兵,平日里只敢欺凌手无寸铁的百姓,就配打些摧枯拉朽的顺风仗,一旦身陷逆境,便乱作一团毫无章法,只顾着抱头鼠窜,连手里的兵器都握不稳。
比西洋军官更焦灼的,当属谢家家奴。
他们先前笃定杭州府是谢家的囊中之物,官府、军营都早已打点得滴水不漏,万万没料到竟会杀出一支明军设伏,这下子不仅差事办砸,谢家在洋大人面前的颜面更是丢了个一干二净。
他们攥着腰间的刀柄在北岸来回踱步,靴底将泥土碾得稀烂,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得渗出血丝,不敢深想若是南岸那四千蛮兵真被尽数剿灭,洋大人的怒火会烧得多旺,自己这些人又会落得何等身首异处的下场。
南岸的厮杀还在继续,营兵们凭着一腔悍勇热血冲锋陷阵,竹矛虽脆却敢直刺要害,薄刀虽轻却能劈砍如风;
蛮兵则为了活命殊死反抗,握着淬毒的克利斯短剑与长矛乱挥乱刺,毒刃划过之处,皮肉瞬间泛起乌黑。
喊杀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震彻旷野,尘土飞扬的战场上,处处都是捉对厮杀的惨烈场面——
有的营兵被蛮兵的毒矛划伤,当即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有的蛮兵被竹矛刺穿胸膛,仍嘶吼着扑上来,用牙齿撕咬对手的脖颈。
方国安看着自家营兵节节占优,心头信心大涨,却并未贸然投入战斗,只是领着一队装备精良的亲兵稳稳压阵,他们披着重甲、手持精铁长矛,甲胄上的铜钉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既是主将的最后屏障,也是随时能投入战局的预备队。
方国安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战局的每一处变化,生怕蛮兵中有暗藏的精锐突然反扑,搅乱这大好局势。
南洋蛮兵的战斗力实在乏善可陈,别说格挡招架的招式,便是挥舞兵器都毫无章法可言,劈砍刺戳全凭蛮力乱抡。
他们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多是南洋诸岛的部落民与邦兵,从未经历过正经操练,平日里只懂躲在暗处伏击劫掠,真到正面厮杀便乱作一团,充其量不过是凑数的人头。
唯有少数混迹其中的倭寇与达雅克人,还能凭着嗜血本能挥刀拼杀,却也架不住明军的人多势众,很快便被淹没在刀光矛影里。
丹麦与瑞典的军官团,此刻正站在北岸的高地上气急败坏地跺脚,马鞭抽得地面噼啪作响。
他们本就是跟着队伍走个过场,压根没起到拉练整训的作用。
这些欧洲军官专精古斯塔夫二世改良的三段式火枪战术,本该给南洋联军做系统的火枪培训,怎奈一路劫掠太过顺遂,没人肯沉下心来练兵,配套的火枪与弹药又迟迟没能从刘家港运抵装备,随军带来的火炮成了毫无用处的摆设,炮口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们看着蛮兵在战场上毫无章法地奔逃,只能用母语叽里呱啦咒骂着,却连像样的指挥都无法传递给这群混乱的乌合之众——
语言不通,手势无用,只能干瞪着眼看战局溃败。
营兵手里的武器更是差到了极点,薄如铁片的砍刀劈砍在蛮兵身上,往往只能划破皮肤留下一道浅痕,连骨头都挨不着,更别提一刀砍断。
这刀要是劈在蛮兵厚重的铁刃上,不等磕出半分豁口,自己先“咔嚓”一声应声断裂,断口处还卷着难看的铁茬。
虽说这些伤算不上致命,可皮肤被划开的刺痛钻心入骨,伤口沾了河滩的污泥,更是又疼又痒,红肿化脓不过是迟早的事。
尤其是竹竿长矛,戳不死人,却能狠狠扎进皮肉里,鲜血顺着竹杆汩汩往外冒,疼得蛮兵嗷嗷直叫,手里的兵器都握不稳,只能捂着伤口满地打滚。
终于有被逼到绝境的蛮兵,眼看身前是明晃晃的刀矛攒动,身后是滔滔运河水翻着冷浪,慌不择路地纵身跳进了运河,双臂胡乱划着水,下意识朝着北岸奋力游去。
当几百号人呛着浑浊的河水、浑身湿漉漉地爬上岸,瘫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时,剩下的蛮兵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本就是生于海岛的人,泅水渡河本就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何苦要在南岸的泥地里拼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