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市火车站，熟悉的站台，熟悉的离别场景。
与上次的仓促不同，这次郑伊玲的情绪很稳定。
她帮付成整理好衣领，小声叮嘱：“到了燕京就给我写信，别担心我，这次我会照顾好自己。”
付成点点头，捏了捏她的手：“我给你留了些钱，别省着。另外，我从旧书摊给你淘了几本会计学的专业书，你先看着。记住，你是我未来的首席财务官，不能掉队。”
郑伊玲用力点头，笑了。
火车鸣笛，缓缓开动。
“磁场增强型p刻蚀技术……”
付成坐在靠窗的位置，咀嚼着这个名词。
秦雪，那个好强的化学系才女，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她不仅擦了他的黑板，还把他“脉冲多极磁场”的内核思想，嫁接到了她们原本的电容耦合等离子体（p）技术上。
p技术是主流，成熟，但有瓶颈。
付成的“解耦”思想是超前，但需要从零开始，风险极高。
秦雪很聪明，她取了个巧，用磁场来“增强”p，而不是像付成那样，用磁场来“约束”和“解耦”。
这样做，既蹭了新思想的热度，又站在了成熟技术的肩膀上，听起来似乎更稳妥，更容易出成果。
一旦她的方案通过立项，不仅钱立人教授申请的五千块经费会被抢走，连djs-130的机时、实验室的使用权，都可能被她“合理”地挤占。
付成闭上眼睛，脑海中，25点的智力和“知识推演”功能留下的海量数据开始运转。他迅速构建出秦雪方案的技术模型。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冷笑道。
“一个华而不实的缝合怪罢了。”
用一个简单的静态磁场去“增强”p，看似提高了等离子体密度，但实际上会引发更严重的“边缘效应”和“磁阴影”问题。
刻蚀出来的沟槽，侧壁不是垂直的，而是倾斜的，甚至呈弧形。
对于追求高深宽比和垂直度的微电子领域来说，这是有遐疵的。
秦雪只看到了“增强”，却没看到“增强”带来的“畸变”。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火车抵达燕京。
付成直接从火车站打车，史无前例地奢侈了一把，直奔华清大学。
他冲进实验室时，钱立人教授正带着张伟和孙涛两个师兄，围着一堆草图唉声叹气。
“教授，我回来了。”
“付成！”钱立人看到他，象是看到了主心骨，“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这个！”
他把一份文档拍在桌上，正是秦雪项目组的立项申请书。
付成拿起来，快速扫了一遍，和他火车上推演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群蠢货！”师兄张伟气得直骂，“这不就是偷了我们的想法吗？太无耻了！”
“现在骂人没用。”付成把申请书放下，“她们的方案什么时候评审？”
“后天下午，就在工字厅的会议室。”钱立人愁眉不展，“我已经找过孙主任了，但孙主任说，学术上的事，要按流程来，谁的方案好，就支持谁。秦雪她们那边，有化学系的赵汝成教授力挺，据说已经做出了初步的实验样品，深宽比达到了6:1。”
深宽比6:1的样品？付成眉头一皱。这不对劲。按照他的推演，秦雪的方案最多只能做到4:1，再高就会出现严重的形变。
除非……
“陈默呢？”付成问道。
“在计算机房，还在跑我们的仿真数据。”
“走，我们去找他。”付成当机立断，“我们的优势，就是理论和仿真的完全性。我们必须拿出碾压性的仿真结果，让评审会上的专家们一眼就看出，谁才是真正的未来。”
计算机房里，陈默双眼布满血丝，正对着一排排跳动的数据发呆。
他们的仿真模型，在仿真高深宽比刻蚀时，总是在某个临界点出现“等离子体逃逸”现象，导致结果发散。
这正是叶文洁之前指出的理论漏洞。
“陈默，把叶文洁给我们的那套‘二级绝热不变量方程’调出来。”付成坐到操作台前。
“试过了，加进去之后计算量暴增，而且还是不稳定。”陈默疲惫地说。
“不是直接加，是做成一个‘约束补丁’。”付成的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你看，我们不需要全程仿真粒子的二级运动，那会把djs-130的cpu跑到冒烟。我们只需要在仿真的每一个时间步长里，用这个方程去校正等离子体边缘的粒子逃逸概率。这就象给我们的模型打上一个‘防漏补丁’！”
这个思路，让陈默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立刻明白了付成的意图，两人迅速投入到修改代码的工作中。
整整一天一夜，付成和陈默几乎没有合眼。
赵卫东负责给他们送饭送水，钱立人教授则坐镇实验室，协调所有资源。
终于，在评审会开始前的那个上午，新的仿真程序跑通了。
当结果以曲线图的形式打印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代表等离子体密度的曲线，被无形的磁场约束成一个完美的平顶，均匀地复盖在晶圆片上方。
代表刻蚀深度的曲线，笔直地向下延伸，轻松突破了10:1、15:1，甚至在20:1的深宽比下，侧壁的垂直度依然保持在898度到902度之间。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陈默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斗。
钱立人教授扶着桌子，看着那张完美的仿真图，老泪纵横。
付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去洗把脸，系办公室的王老师却匆匆跑了进来。
“钱教授，付成同学！快，孙主任让你们马上去一趟！”王老师神色古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又出什么事了？”钱立人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坏事，好象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王老师把信封递过来，上面赫然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着国徽和“华夏科学技术委员会”字样的公章。
“这里面……是一封邀请函。”王老师的声音带着颤音，“邀请你们的项目组，参加下周在西山宾馆举行的‘青年学者前沿科技闭门研讨会’。”
“什么？”钱立人一把抢过信封，手都在抖。
这可不是校级的评审会，这是国家级的舞台！
付成也愣住了。
他想不通，自己的项目八字还没一撇，怎么会惊动到这个层级的部门？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邀请函。
在受邀人名单里，除了钱立人和他的名字，他还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特邀观察员：物理系，叶文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王老师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很古怪。
他放下电话，看着付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付成同学，刚才是化学系赵汝成教授打来的电话。他说……他说秦雪同学的实验样品，在做连续性测试的时候，炸了。整个真空反应室都报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