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被撕了？为什么？”付成从人群中挤出来，眉头皱了起来。
那份图纸，是他们整个项目的内核——反应室的结构设计图。
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曲面，都经过了他和陈默无数次的仿真计算，是“磁场约束”理论能否实现的关键。
“那个林教授脾气太怪了！”张伟气愤地说道，“我们客客气气地请他帮忙加工，他看了一眼图纸，就直接骂我们是异想天开，说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地球上的机器能做出来的！”
“他说，这图纸是给上帝画的，不是给他那个破工厂的！”孙涛也补充道，一脸的委屈。
钱立人教授闻讯也赶了过来，脸色铁青：“这个林为民！顽固不化！我去找他理论！”
“等等，钱教授。”付成拦住了他，“这件事，可能不是发火能解决的。我去看看。”
校办工厂，坐落在华清大学最偏僻的角落，是一个充满了机油味和金属切割声的地方。
这里堆满了各种老旧但保养得很好的车床、铣床、刨床。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打磨一个零件。
他就是机械工程系的副教授，校办工厂的实际负责人，林为民。
一个在华清园里以“手艺好、脾气臭”闻名的怪人。
“林教授。”付成走了过去。
林为民头也没抬，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冷冷地说道：“图纸我已经扔了，做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我们知道这很难。”付成没有生气，反而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新的图纸，铺在了旁边的机床上，“但我们想知道，具体难在哪里？”
林为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扶了扶眼镜，瞥了一眼付成，又瞥了一眼图纸。
“哼，难在哪里？”
他拿起一张图纸，手指在上面戳着。
“看到这个内壁曲率没有？！”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还有这里，”！还要在内壁上刻出螺旋纹！你告诉我，什么刀具能伸进去干这个活？用牙签吗？”
“最离谱的是这个！”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整个反应室，要求一体成型，中间不能有任何焊接！你们知道这需要多大的特种钢材毛坯吗？需要多大的锻压机？我们学校有吗？整个燕京市都未必有！”
林为民每说一句，钱立人、张伟和孙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都是理论专家，对实际的机械加工工艺，确实是一知半解。
“你们这些搞理论的，就是喜欢在纸上画神仙！根本不考虑我们这些凡人做不做得到！拿着这种图纸来，不是消遣我是什么？”林为民气呼呼地坐下，端起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茶。
付成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反驳，反而问道：“林教授，如果我们能解决刀具问题，并且允许在非关键部位进行焊接，是不是就有可能实现？”
林为民一愣，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没被自己吓跑，还在认真思考解决方案。
“哼，说得轻巧。？”
“如果，我们不用‘切削’的方式，而是用‘电火花’呢？”付成缓缓说道。
“电火花加工？”林为民眼神一动。
这个技术他知道，是用电腐蚀的方式进行微加工，精度很高，但速度极慢，而且对电极的损耗很大。
“没错。”付成拿出另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设备，“我们可以自己设计一个微型电火花加工机头，用一根特制的钨铜合金电极，配合数字控制系统，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凹槽‘蚀’出来。”
“至于内壁曲率，”。根据我们的仿真，只有在这个局域，”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也就是等离子体最集中的局域，才需要高精度。。”
“而一体成型的问题，我们可以把它拆分成三个部分。”付成又拿出一张爆炸结构图，“上盖、主体和基座。这三个部分分别加工，然后用高真空电子束焊接技术，将它们焊在一起。焊接单击在磁场最弱的局域，对等离子体约束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付成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林为民提出的每一个“不可能”。
他没有去争论理论的对错，而是完全站在一个“工程师”的角度，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工艺解决方案。
林为民不说话了。
他死死地盯着付成铺开的一张张图纸，从最初的设计图，到工艺流程图，再到专用工具的设计图……这个年轻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不仅想到了“做什么”，甚至连“怎么做”都想得一清二楚！
钱立人也看呆了。
他没想到，付成对机械加工的理解，竟然也如此深刻。
“你……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林为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也不全是。”付成笑了笑，“我只是把一些现有的技术，组合了一下而已。”
这当然是谦虚。
没有他脑子里超越这个时代几十年的知识储备，根本不可能提出这种“降维打击”式的解决方案。
林为民沉默了良久，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子！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
“你说的这几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是，微型电火花机头，谁来做？高真空电子束焊接，设备在哪里？”
“机头我们可以自己试制，学校物理系的实验室有小型真空熔炼炉。至于焊接，”付成看向钱立人，“钱教授，这可能需要您出面了。”
钱立人立刻会意：“航天二院有我们的老同学，他们有一台从法国引进的设备，我去借！”
林为民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一个敢想敢干的学生，一个为了借设备能豁出老脸的教授，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工匠之心，突然被点燃了。
“妈的！”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干了！我这辈子就没服过谁，今天就陪你们这群疯子玩一把！不就是个铁疙瘩吗？我林为民要是做不出来，我名字倒过来写！”
难题，似乎迎刃而解。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课题组和校办工厂，进入了疯狂的“爆肝”模式。
张伟和孙涛跟着林为民，天天泡在工厂里，学习操作那些老掉牙的机床。
钱立人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真的从航天二院借来了宝贵的焊接机时。
陈默则在机房里，根据新的加工方案，不断修正仿真模型。
而付成，则成了连接所有人的纽带。
他既要和林为民讨论加工工艺，又要和陈默核对仿真数据，还要抽空去恶补机械和材料学的知识。
就在反应室主体即将完工的时候，一个新的，也是最致命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负责控制脉冲磁场的数字逻辑控制系统，它的内核算法，涉及到一个极其复杂的非线性控制难题。
付成设计的“动态校正算法”，就象一头性能怪兽，对控制系统的响应速度和稳定性，提出了近乎变态的要求。
以他们目前的技术，根本无法设计出这样一个完美的控制器。
付成想到了一个人——自动化系的吴思源教授。
那位以逻辑严密、刻板严肃着称的控制理论专家。
付成知道，想请动这位大神，比让林为民承认自己不行还难。
他硬着头皮，抱着自己画了几十页的控制逻辑草图，敲响了吴思源教授办公室的门。
门开了，吴思源扶了扶眼镜，看着门外的付成，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我没空。”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付成吃了第一次闭门羹。
他不死心，第二天又去了。
这次，吴思源连门都没开，隔着门冷冷地说道：“你的项目我看过，就是个缝合怪。用磁场约束等离子体，本身就不稳定，还想用一个更不稳定的脉冲系统去控制它？负负得正吗？简直是胡闹！别来烦我！”
付成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话，心里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眼睛一亮。
吴教授……竟然看过他的项目报告？还指出了问题的内核？
这说明，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