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伊玲是在深夜回到宿舍的。
宿舍是临时改造的,就在研发大楼的顶层,一人一间,虽然简陋,但至少安静。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工地的灯光,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财务报表,秀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她带着两个新招来的会计,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红花瓣公司从成立到现在的帐目,完全理顺的第一份报告。
结果,让她触目惊心
任飞从程控交换机项目上赚来的激活资金,就象开了闸的洪水,哗哗地往外流。
买地,建楼,买设备,招人……
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这还是可以理解的大项支出。
更让她头疼的,是那些日常的、锁碎的、却在不断累积的“小钱”。
一份从香江订购的电子组件,赵卫东为了“保证质量”,直接选了最贵的供应商,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张伟为了调试设备,申请购买的一批高强度螺丝,居然是镀金的,理由是“导电性好,防锈”。
化学组那边,秦雪做实验用的烧杯,清一色都是从西德进口的石英玻璃器皿,一个就要几十块外汇券,稍有不慎打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大家的热情和投入,她都看在眼里,也深受感动。
但,这不是在学校做科研,不用考虑成本。
这是在开公司!
是在商场上拼杀!
每一分钱,都是未来战斗的弹药。
照这么个烧钱法,别说等付成他们把芯片造出来,恐怕连明年都撑不过去。
郑伊玲翻来复去睡不着。
她心里很矛盾。
一边,是丈夫和他的伙伴们激情万丈的梦想。
另一边,是冰冷而残酷的财务现实。
她该不该开口?
她一个学财会的,在这些华清的天才面前,说这些“俗气”的钱的问题,会不会被他们看不起?会不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可是,如果她不开口,眼睁睁看着公司走向破产,那才是对他们梦想最大的姑负。
天快亮的时候,郑伊玲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是付成的事业,也是她的事业。
这个家,她必须得管起来。
第二天一早,任飞的办公室。
“任大哥,我想跟你谈谈公司财务的问题。”郑伊玲把报表放在任飞桌上。
任飞正为付成去沪市谈判的事揪心,随口道:“伊玲啊,财务上的事,你看着办就行,需要钱就跟我说。”
“钱,就快没了。”郑伊玲一句话,让任飞愣住了。
他拿起报表,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顾着往前冲,没想到,后院已经快起火了。”
“伊玲,你有什么想法,大胆说。”
郑伊玲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想了一夜的方案。
“首先,必须创建严格的预算审批制度。”
“从今天起,所有超过一百元的采购,都必须有详细的申请报告,说明用途、必要性,以及至少三家供应商的比价。”
“所有申请,由我审核,任大哥你最终签字。”
“其次,是成本核算。”
“每个项目组,都要成为一个独立的成本中心。从领用一颗螺丝钉,到消耗一度电,都要进行量化记录。每个月,我要出一份各组的成本分析报告。”
“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他花掉的每一分钱,到底值不值。”
“最后,是绩效激励。”
“对于能够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节约成本的团队或个人,公司要给予现金奖励。省下来的钱,一部分归公司,一部分归他们自己。”
任飞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弟妹,心中充满了佩服。
“就按你说的办!”任飞一拍板,“我马上召集所有组长开会,今天就把制度定下来!你来主讲!”
会议室里,当郑伊玲站在台前,用清淅的条理,一条条宣布新的财务制度时,底下炸开了锅。
“什么?买个电容还要写报告?”
“还要三家比价?等我们比完价,黄花菜都凉了!”
张伟第一个跳了起来:“弟妹,你这是不信任我们啊!我们搞技术的,哪有时间算这些小帐!”
赵卫东也帮腔:“就是啊伊玲嫂子,咱们现在是攻坚阶段,时间比钱金贵。为了省几毛钱,眈误了项目进度,那才是最大的浪费!”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抱怨的声音。
这些习惯了在象牙塔里不计成本搞研究的工程师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管家婆”的压力。
郑伊玲没有慌。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大家,然后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那是公司账户上,剩下的所有现金。
“各位师兄,我不是不相信大家,我只是心疼这些钱。”
“这些钱,是任大哥卖掉程控交换机业务换来的,是付成押上了一切换来的。”
“是我们所有人,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工资、饭票和希望。”
“张师兄,你说你买的镀金螺丝是为了导电性好。可是我查过了,在我们的实验环境下,紫铜螺丝的性能完全够用,而且价格只有镀金的十分之一。”
“你一个项目,就要用掉上万个螺丝。这一项,我们一个月就能省下好几万。”
“秦雪师姐,我知道进口的石英烧杯质量好。但是,我们能不能试试国产的?哪怕多碎几个,总成本也比全部用进口的低。或者,我们能不能创建一个严格的洗涤和保管流程,降低破损率?”
她没有大声指责,只是摆事实,讲道理,算细帐。
大家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黑板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再看看自己平时大手大脚的花销,脸上都有些发烫。
是啊,他们总想着要用最好的材料,最先进的设备,却忘了他们已经不是在国家拨款的实验室里。
他们是在创业。
是在一片荒滩上,从零开始,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张伟看了一眼付成的座位,又看了看任飞,最后目光落在郑伊玲身上,这个平时温温柔柔,只会给大家做好吃的弟妹,今天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挠了挠头,第一个服软了:“弟妹,我错了。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买镀金的玩意儿了。”
“嫂子说得对!咱们得省着点花!”赵卫东也立刻见风使舵。
“我们支持郑会计的工作!”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表示理解和支持。
一场可能引发内乱的危机,就这么被郑伊玲用她的专业和真诚化解了。
从那天起,红花瓣公司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任何采购申请,可以不怕任总的驳回,但一定会害怕郑会计的追问。
“这东西真的非买不可吗?”
“国产的替代品你试过了吗?”
“你确定这是三家里面最便宜的吗?”
郑伊玲的灵魂三问,成为了悬在每个项目组长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公司的财务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好转。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天晚上,她终于收到了付成从沪市打来的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付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伊玲,我成功了!沪市硅材料厂,答应给我们供应试验性的6英寸硅棒了!”
郑伊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太好了!”
“不过……”付成的声音顿了顿,“他们也有条件。我们的芯片,必须在一个季度内,拿出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样品。否则,后续的合作就免谈。”
郑伊玲的心,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