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发难的年轻女孩,又看看脸色煞白的陈向东。
陈向东说到底也是从华清硕士毕业的,他也知道问题所在,但是目前这个功耗缺陷确实存在。
但他认识眼前这个人。
付成不止一次地在内部复盘大学时期的技术攻关时,提起过这个名字——叶文洁。
那个物理系百年一遇的天才,那个数次在他们项目生死存亡之际,或是点出致命漏洞,或是提供神来之笔的“校友”。
他看得懂叶文洁眼神里的笃定。这种眼神,他在付成谈论技术愿景时也见过。
他脑子现在一片空白。
完了……付成口中的“终极考验”居然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自己吹的牛,要被这位“大神”当场戳破了!
“你是华清大学的叶文洁同学?”陈向东冷静下来说道。
“是我。”叶文洁言简意赅。
王局长一听“华清”和这个名字,再看到陈向东的反应,眼神立刻变了。
能让红花瓣的战略负责人如此失态的年轻人,绝不简单。
“小叶同学,你说说看,什么叫功耗缺陷?”王局长是技术迷,立刻被勾起了兴趣。
叶文洁没有理会王局长,她的目光依然锁定着陈向东。
陈向东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掏出大哥大,直接拨通了付成的号码。
“付总,我在会展中心门口,和沪市邮电的王局长在一起。”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是……叶文洁也在这里。她……全都看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五秒钟。
陈向东把手机递给了叶文洁。
“我们老板,付成,想和你谈谈。”
叶文洁接过电话,没有任何客套,单刀直入。
“付成,是我。”
“你们的hjd-01,为了实现所谓的‘动态路由分配’,中央处理单元必须时刻保持高频运行,以应对突发的话务洪峰。我说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的付成,声音带着苦笑。
“对。还是那么敏锐。”
“为了降低成本,你用了市面上的通用处理器,没有做任何低功耗设计。在空闲状态下,它的亚阈值漏电流和待机功耗,至少是我帮你算过的那个理论模型的三倍以上。”
“对。”付成的声音依然平静。
“结果就是,哪怕在夜间话务量最低的时候,你们一台万门交换机的耗电量,也象个大烤炉。如果真的铺满一个城市,电费就能把你们的利润吃掉大半,甚至拖垮整个电网的局域负载均衡。”
“你的结论,完全正确。”付成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坦然承认。
这下轮到叶文洁有些意外了。她以为对方会象在学校时那样,先辩解,再找理论依据。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问题?”
“我知道。”付成答道,“但我们没有办法。就象当初在学校,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让那台原型机‘响起来’一样。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先解决‘有’和‘无’的问题,而不是‘好’和‘坏’的问题。这是我们在资源、时间和市场窗口的限制下,做出的无奈取舍。”
付成的坦诚,让叶文洁眼神,有了松动。
“一个有缺陷的设计,就是有缺陷。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借口。”她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准则。
“所以,我需要你。”付成的声音,通过电话,带着穿透力。“再一次。”
“什么?”
“叶文洁,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的征途不是辩论赛,也不是发一篇完美的论文。还记得你在听证会上说过的‘曲率引擎’吗?我们现在就在造那个引擎的路上,虽然它现在一身泥泞,问题百出。”
“在台下当一个永远正确的批评家,永远比不上在台上当一个满身泥泞的建设者。”
“我正式邀请你,添加红花瓣,回到我们的队伍里来。”
“我给你一个团队,给你独立的研发预算,给你这个项目的最高权限。我只有一个要求——解决它。”
“来吧,把你口中的‘缺陷’,变成你亲手铸就的‘勋章’!”
叶文洁怔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对方的反应,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没有画饼,没有许诺,而是直接把最尖锐的问题,连同一个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他们共同拥有过的梦想,一起抛给了她。
她的手里,正揣着一封信。
那是加州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是她寒窗苦读十几年,通往世界物理学最高殿堂的门票。
一边是光明璀灿的学术圣殿,功成名就的阳关大道。
一边是这个前途未卜、问题缠身、被她数次“拯救”过的、付成带领的“草台班子”。
可是……
她想起了付成在全校师生面前,宣告要“换道超车”时的壮志。
想起了在简陋的实验室里,那群人为了一个数据彻夜不眠的疯狂。
想起了电话里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板”,那份惊人的坦诚和从未变过的魄力。
这些人,不象是在做生意。
他们象是在打一场输不起的战争。
而她,叶文洁,一直以来最擅长的,就是解决那些最困难的、足以决定战争胜负的问题。
去大洋彼岸,她或许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物理学家,为人类知识大厦添砖加瓦。
但留在这里,她或许能亲手为自己的国家,在最关键的科技战场上,铸造一门决定性的“主炮”。
这种诱惑,对于真正的天才而言,远比金钱和名誉更加致命。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承诺?”她对着电话,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就凭我们这群从华清走出来的‘傻子’,还想继续把那件正确的事做下去。”付成回答。
叶文洁沉默了。
良久,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陈向东。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紧张,一个好奇。
“我需要一周时间,去拒掉加州理工的offer。”
“一周后,我会去前海报到。”
“但是,我有条件。第一,我要这个功耗优化项目的全部主导权。第二,我要和秦雪合作,我知道她跟你们在一起。解决这个问题,离不开她在材料科学上的支持。”
陈向东和王局长,两个人同时石化了。
拒……拒掉加州理工?
为了添加他们这个连展台都租不起大的小破公司?
陈向东感觉自己象在做梦。
他吹出去的牛,不仅没把公司吹破产,还把付成在学校时的“宿命级对手”给吹来了?
一周后,前海,红花瓣研发大楼。
叶文洁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出现在了门口。
她还是那身朴素的连衣裙,表情还是那么清冷,。
付成亲自在门口迎接她。
“欢迎归队。”付成伸出手。
“希望这次的实验室,能结实一点。”叶文洁握了握手,话里有话,想起了当年炸掉的石英窗。
付成哈哈一笑,带着她走进了化学实验室。
秦雪正穿着白大褂,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台旋转蒸发仪。
“秦雪,看谁来了。”付成笑着说。
秦雪关掉仪器,摘下护目镜,转过身来。
当她看到叶文洁时,愣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把你弄来。”
付成对叶文洁说:“功耗的根源在芯片,芯片的瓶颈在材料。以后,你们俩就是我攻克这个山头的左膀右臂。”
两个同样年轻、同样优秀、同样骄傲的女孩,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是化学领域的才女,严谨务实,相信实验数据高于一切。
一个,是物理世界的天才,逻辑至上,认为理论模型可以解释万物。
她们的“战争”,从华清的校园,延续到了南海之滨的战场。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闪铄。
付成看着这两人,心里默默地想。
这下热闹了。
希望我的实验室,真的足够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