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主任办公室里,气氛有点压抑。
孙建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他旁边,坐着一个付成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令人不舒服的微笑。
他就是刘进在华清大学行政总办的老同学,主管学生工作的王副主任。
钱立人教授一看到这个人,脸色就沉了下来,显然是认识的。
“老钱,孙主任,你们来了。”王副主任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算是打了个招呼,但那姿态,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王主任,你不在总办待着,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有什么指示啊?”钱教授的语气里带着刺,他向来瞧不上这些搞行政的官僚。
王副主任也不生气,慢悠悠地重新坐下,目光转向付成,象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指示谈不上。我今天来,是为了这位付成同学的事情。”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档,正是那封被孙主任扔进火炉的信的复印件,“我们总办,接到了来自红星市相关单位的正式函件,对这位同学在入学前的部分行为,提出了一些……疑虑。”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我们华清大学,是国家培养高级人才的摇篮。对学生的要求,一向是‘红’字当头,‘专’字为先。思想品德,是第一位的。”
“现在,这位付成同学的文档里,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说明’,我们作为学校的管理部门,不能不重视啊。”
来了!
付成心里冷笑一声。
这姓王的,上来就给他扣上了一顶“思想品德有问题”的大帽子。
孙主任敲了敲桌子,沉声说道:“王主任,这封信我看过了。里面都是一些捕风捉影、模棱两可的东西,根本做不得数。付成同学已经就此事向我做过详细说明,我认为事情并非信中所说的那样。”
“孙主任,你这么说,我可不敢苟同。”王副主任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只听学生的一面之词。在事情没有完全调查清楚之前,本着对学生负责,对学校声誉负责的原则,我认为,应该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他终于图穷匕见。
“比如,”他看向钱立人,“我听说,钱教授准备让这位付成同学,添加您的重点课题组?我个人认为,这非常不妥。”
钱立人教授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什么不妥?我用人,只看他有没有才华,脑子好不好使!付成的想法,对我的项目有重大启发!我不用他用谁?用你吗?!”
“哎,老钱,你别激动嘛。”王副主任摆了摆手,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嘴脸,“我不是质疑你的学术判断。但你想想,一个刚入学,背景又有疑点的新生,直接参与到我们学校的重点项目中,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因为个人品德问题,在外面惹出什么事,或者把项目里的机密给泄露出去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简直是放屁!”钱教授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是有罪推定!”
“我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系,保护学校的声誉。”王副主任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我的建议是,让付成同学先安心学习基础课程,系里和学校呢,对他进行为期一年的‘重点观察’。等一年后,确定他确实没有问题了,再考虑参与科研项目的事情也不迟嘛。”
这个王主任,明面上是打着“为学校好”的旗号,实际上是想直接斩断他和钱教授的联系,把他彻底孤立起来。
一年!等一年后,黄花菜都凉了。
钱教授的项目早就错过了成果展,而他自己,背着一个“被观察”的黑锅,在学校里还怎么抬得起头?刘进这一招,实在是毒辣!
孙主任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虽然是系主任,但王副主任是校行政总办的领导,级别比他高。
如果对方铁了心要插手,他还真不好硬顶。
钱教授气得说不出话,孙主任在权衡利弊,王副主任则是一脸得色,稳操胜券。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一直沉默的付成,开口了。
“王主任。”
他站了出来,先是对着王副主任礼貌地鞠了一躬。
“您的担忧,我非常理解。学校的声誉,高于一切。”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副主任更是露出一丝意外,他原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象钱教授一样暴跳如雷,没想到却如此“懂事”。
付成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但是,我认为,保护学校声誉的最好方式,不是因为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就停掉一个可能为学校带来巨大荣誉的项目,而是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来证明我们华清学子的能力和价值。”
他转向孙主任,语气诚恳:“孙主任,钱教授。钱教授刚才提出的‘脉冲多极磁场约束等离子体’的构想,以及我补充的‘模块化电源’和‘简化仿真算法’的思路,我们课题组有信心,在三个月内,拿出可供展示的原型机。”
“这台原型机,将实现对等离子体密度和能量的独立控制,能够完成深宽比超过10:1的深槽刻蚀。这项技术,目前在国内是空白。”
“如果能在这次高校技术创新成果展上获得成功,那为我们精密仪器系,为我们华清大学带来的,将不仅仅是荣誉,更有可能是国家级的重点项目和宝贵的科研经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没有去辩解自己的品德问题,而是直接将一个巨大的“利益”蛋糕,摆在了桌面上。
他把一个个人品德的“小问题”,上升到了一个事关整个院系发展的“大问题”。
他这是在给孙主任递梯子,也是在给王副主任施加压力。
他等于是在说:现在,有一个能给学校争光添彩的大好机会就摆在面前,你王主任,就为了一封说不清道不明的匿名信,要亲手柄它搅黄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孙主任的眼睛亮了。
他立刻明白了付成的意图。
王副主任的脸色则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学生,竟然如此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就把他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立刻反击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口气倒是不小。你凭什么保证三个月就能搞出来?万一搞不出来,牛皮吹破了,到时候丢的还是学校的脸!”
“我们有钱教授的指导,有整个课题组的努力。”付成不卑不亢地回答,“更重要的,我们有信心。”
他知道,光画大饼还不够,必须给对方致命一击。
付成深吸一口气,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王副主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单纯”和“疑惑”。
“王主任,您好象对我的家乡,红星市那边的情况特别关心。那不知道……您是否熟悉原红星市卫生局的副局长,张建国同志,还有他的儿子,原红星医院外科副主任,张浩宇?”
“张浩宇”这个名字一出口,王副主任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刘进在信里,只提了付成和同事有矛盾,可没说那个同事是谁,更没说那人最后的下场。
付成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继续“单纯”地说道:“这位张浩宇同志,因为严重的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已经被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了。”
“这件事,在红星市是人尽皆知的大案要案。您收到的那封信里,提到的所谓‘矛盾’和‘手段激烈’,其实就是我作为一名普通职工,协助医院领导,收集证据,揭发这位腐败分子的过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这件事,我们红星医院的马智文副院长全程参与并领导。他是我父亲的老战友。”
“我想,如果王主任您对我的‘品德’问题真的这么不放心,需要彻底调查的话,我完全可以拜托马副院长,将此案的全部卷宗,以及红星市纪委的最终调查结论,作为正式公函,递交到我们华清大学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和校领导手里。”
“到时候,让学校的各位领导都看一看,评判一下,我揭发一个罪犯,保护我家人和我自己的行为,到底算不算‘品德问题’。”
付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象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王副主任的要害。
王副主任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有点懵。
他只是想帮老同学刘进一个小忙,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凭自己的身份压一下,就能轻松搞定的事情。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小事”背后,竟然牵扯到一个已经定了性的、有市领导和公安局介入的腐败大案!
把案卷递交到学校纪委和校领导那里?
那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
这不再是他“关心”一个学生的品德问题,而是他,一个校级领导,企图利用职权,为一个已被判定的腐败分子的同伙(刘进)出头,打压一个有功的举报人!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到时候,别说教训付成了,他自己的位子都可能不保!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主任和钱教授都惊讶地看着付成,他们也没想到,付成竟然还有这样一张惊天底牌。
孙主任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王副主任,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付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是天才,更是个枭雄!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打破了沉默。
“咳,我看,这件事就是个误会嘛。”孙主任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付成同学是揭发腐败的有功人员,那所谓的‘品德问题’,也就不存在了。王主任,你说呢?”
王副主任感觉自己象是吞了一只苍蝇,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能说什么?说“我不信,你把卷宗拿来”?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是……是啊,看来是下面的人搞错了情况,造成了误会……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