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呢？"没藏雪棠指向窗外，宫墙外隐约传来骚乱声，"百姓无米而食，贵族暗通宋商，就连陛下最精锐的铁鹞子……"她压低声音，"他们的战马还有几日的草料，若无草料，战马还有机动性吗？"
李乾顺颓然松手，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刮出刺耳声响："可金国使者还在驿馆，若此时转向……"
"现在唯一的解救方法"没藏雪棠凝视他，“就是求宋帝开一线生机。"
长久的沉默后，李乾顺突然滑下坐榻。
"王上！”没藏雪棠慌忙去扶，却被他死死攥住裙角。
"算本王……求你。"他额头抵在她膝头，声音闷在锦缎里，“哪怕只开放盐铁榷场三个月……"
没藏雪棠浑身僵硬。她看见他发间新生的白发，看见他脖颈后未愈的鞭痕，那是三日前他怒鞭劝降大宋的大臣时，被太后杖责的痕迹。
"臣妾……"她指尖陷入掌心，“只能试试。”
当夜，没藏雪棠的一封密信送出兴庆府。
送信人是没藏娘家的一个聋哑老仆，他背上的褡裢里装着干粮和几锭碎银。
而在他的怀里，却藏着一封没有字的书信。
青檀信笺上，没藏雪棠以银针刺破指尖，以血代墨勾勒出物半枚青铜令牌的轮廓。断裂处描得极细，犹如她当日亲手掰裂的决绝。
一截干枯的石榴花枝，正是那年黑水城温泉畔，林木森折下插在她鬓边的花枝。
信尾无署名，只以炭灰轻画出一只几点留白的金钗。那是她第一次侍寝时，这支金凤钗被林木森咬掉时，留下的咬痕。
没藏雪棠知道大宋皇帝一定会理解此信的深意的——鲜血勾勒的断令，表明西夏经济命脉已断，她已完成了他的布局。
干枯的石榴花枝——暗示她对林木森的思念之情。
金钗上的咬痕——提暗示他那晚的放纵，既已侍寝，便愿为棋子。
林木森将血绘的信笺举到烛火上，火光透过青檀纸，将那枚金钗映得如在殿柱间游走。
柳如玉默立一旁，看见帝王嘴角绷紧的线条突然一松。
"好一个没藏雪棠。"他轻笑，指尖抚过石榴枝的轮廓，“连求人都求得这般刁钻。"
指腹摩挲青铜令牌的裂痕时，他转头对户部尚书道：”三日后开放西夏盐榷，限购三成。"
这是告诉没藏：朕收到你的投诚，但不会让西夏喘息太久。
他忽然抽出一卷画轴，黑水城没藏家族的庄园图，某处温泉旁确实有株石榴树。
柳如玉注意到在“乙酉年三月”的题记下有一条朱红的横杠，那一就是皇上和没藏的私会之期。
柳如玉研磨时轻声问：“陛下真要留西夏一线生机？"
林木森点了点头，”朕许过她，穿上了朕赐予她的金丝甲，大宋的箭就永不射向她。"
"不过"他忽然笑了笑，"李乾顺的脑袋，得用金国使者的首级来换。"
当没藏和李乾顺看着林木森的这封回信的时候，李乾顺的情绪几乎要崩溃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乾顺铁青的面容。他死死攥着林木森的回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信纸在他掌中皱成一团。
“宋帝竟要本王斩杀金使？“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翻倒，褐色的茶汤在案几上漫开，如同他此刻翻涌的怒火。”他这是要逼金国先对西夏开战！”
没藏雪棠静静立在殿中，眸色沉静如水。她看着李乾顺在殿内来回踱步，袍角带起的风卷灭了数盏烛火，殿内忽明忽暗，如同西夏此刻的命运。
"王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宋帝既已答应密谈，便说明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
"回旋？"李乾顺冷笑，眼中血丝密布，“他这是要朕自断退路！"
没藏雪棠缓步上前，拾起那封被揉皱的信，指尖轻轻抚平纸上的折痕：”王上可曾想过，宋帝为何偏偏要金使的首级？"
李乾顺猛地盯住她：“你想说什么？"
"金使一死，金国必怒。”她抬眸，目光如刀，"可若若金使是‘暴毙’，而非西夏所杀呢？"
李乾顺紧皱每眉头，“金人难道不会怀疑是我们所为吗？”
"只要金使一死，无论死因为何，金国都会视西夏为叛徒。"她指尖轻点信纸，"届时，西夏除了彻底倒向大宋，再无他路可走。"
"宋帝要的，从来不是西夏与金国立刻开战。"没藏雪棠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冰，"他要的，是金国再不敢信任西夏。"
李乾顺颓然坐倒在榻上，额角渗出冷汗："可母后……"
"太后要的是西夏存续，"没藏雪棠打断他，"而如今能保西夏的，只有宋帝。"
没藏走到门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她紧闭上双眼，泪珠儿缓缓地流下。“既然是宋帝要金使的命，而金国一旦为此而与西夏开战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殿外风雪呼啸，李乾顺沉默良久，终于嘶声道："雪棠……你看来真的很了解宋帝你去吧。"
他抬头，眼中竟有泪光："告诉宋帝，朕可以给他金使的命，但西夏……必须活。"
林木森并非真要西夏立刻与金开战，而是要彻底断绝西夏摇摆的可能。
没藏看穿此局，提出"暴毙"之策，既完成宋帝要求，又暂保西夏不被金国立刻报复。
李乾顺并非愚钝，而是被太后、权臣、民乱多重压力逼至绝境。最终妥协时那句“西夏必须活”，道尽帝王悲凉
没藏在临行前夜，烧掉了所有与林木森的私信，只留那枚断令。
三日后，金国使者"突发急病"死于驿馆，而一队西夏骑兵"追捕刺客"越过边境，直奔宋营。
完颜晟高坐龙椅，面色阴沉。阶下群臣分立两侧，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剑拔弩张的寒意。
兵部尚书完颜希尹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西夏境内我国使臣暴毙，若不加惩戒，恐损我大金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