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取回来了,两张。
一张是双胞胎并排坐在红绒布椅子上,一珍好奇地睁着眼,一宝抿着小嘴象在笑。
另一张,是赵飞和文晓晓一左一右扶着孩子时,老师傅抓拍下的侧影——四个人,在那一方小小的蓝色背景布前,竟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文晓晓找出了一个旧镜框,仔细擦干净玻璃,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照片并排放进去,扣好背板。
她把镜框挂在东厢房炕头最显眼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
午后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镜框上。文晓晓抱着刚睡醒的一宝,指着照片上的人,轻声细语:“看,这是姐姐,这是一宝,这是……伯伯……这是妈妈。”
孩子自然听不懂,只伸出小手,想去抓玻璃上反光的亮点。
文晓晓却看着照片上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又看看怀里真实温暖的孩子,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蜚语而生的郁气,渐渐被一种更踏实的力量取代。
日子是有奔头的。
她想。
为了她们,再难也得往前奔。
这天下午,李玉谷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怀里抱着她那个大孙子。
孩子养得极好,白白胖胖,虎头虎脑,裹在崭新的棉袄里,一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骨碌碌转。
李玉谷抱着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疼爱和欢喜,是文晓晓生下双胞胎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李玉谷的心,早就被这个沉甸甸、会咿呀学语喊“奶奶”的大孙子,牢牢拴在了郊区那个小屋里。
四合院,东厢房,还有那对瘦弱的双胞胎孙女,在她心里的分量,已经轻得不能再轻。
但人到底不是石头。
踏进这个院子,看到正在院里晾晒尿布的文晓晓,看到她身上那件眼生的、质地不错的藏蓝色外套,李玉谷心里那点残馀的愧疚又冒了出来。
她避开文晓晓的目光,把孙子往怀里搂了搂,快步走进自己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包袱出来,里面是她过冬的厚衣服。
走到文晓晓面前,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塞到文晓晓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奶粉,添件衣服。”李玉谷的声音干涩,眼睛看着别处,“我……我那边孩子小,离不了人,最近……就不常回来了。”
文晓晓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心里一片冰凉。
她自嘲地看着李玉谷怀里的孩子,心想,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抱回来了是吗?
呵,一百块钱,买不断她这几个月的孤苦,也赎不回那份早已偏心的亲情。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钱收下,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玉谷如释重负,抱着孙子,拎着包袱,匆匆走了。
走到胡同口,却被早就等在那里的刘婶拦住了。
“玉谷嫂子,你可回来了!”刘婶压低了声音,眼睛瞟着她怀里的孙子,“哟…这是外面那个生的,还挺稀罕人”,
她凑近李玉谷,声音低了低,脸上是那种传播秘密时特有的兴奋和紧张,“有句话,我憋心里好久了,得跟你说说……你们家那个赵飞,跟他弟媳妇晓晓,最近走得可有点太近了!孤男寡女的,一个院里住着,这……这传出去不好听啊!不怕别人说闲话?”
李玉谷心里“咯噔”一下。
刘婶的话,象一根针,把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疑窦瞬间挑明了。
是啊,赵飞对晓晓,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头了?
送吃送穿,买车看孩子……她想起自己几次回来,看到赵飞在院里忙活,晓晓抱着孩子站在一旁,那气氛,确实不象普通大伯哥和弟媳。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道:“他大哥人实在,看庆达不在家,帮着照应点……”
“照应也不是这么个照应法!”刘婶撇撇嘴,“你可得长个心眼!别到时候……”
李玉谷没心思再听下去,含糊地应了两声,抱着孙子快步走了。
但刘婶的话,像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
回到郊区的房子,她憋不住,跟赵庆达提了这事。
赵庆达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儿子玩,听了这话,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妈,你瞎琢磨什么呢?赵飞?他能看上文晓晓?就文晓晓那闷葫芦样,还带着俩拖油瓶。赵飞现在好歹是三个养猪场的老板,他能看上她?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男人莫名的优越感:“赵飞也就是看在我面子上,顺便搭把手。他那人,死心眼,您别听那些长舌妇乱嚼,净给我头上扣绿帽子!再说了,有一次我还看见他带着对象看电影呢,别瞎琢磨了。”
话虽这么说,但赵庆达心里那点属于男人的、畸形的占有欲却被挑起来了。
文晓晓是他的女人,哪怕他不要了,嫌弃了,那也是他赵庆达的附属品。
他可以冷落,可以打骂,但绝不允许别人觊觎,更不允许别人说三道四,挑战他作为丈夫的颜面。
从那天起,赵庆达开始隔三差五地回四合院。
也不进屋,就在大门口站一会儿,抽根烟,隔着院子看看在屋里或院里的文晓晓和孩子们。
碰上那些爱说闲话的妇人,他就阴阳怪气地挤兑两句:“哟,婶子们这么闲?我家的事,不劳你们费心。我老婆孩子好着呢!”
他摆出一副“男主人在家”的姿态,试图堵住那些流言。
钱,他是给不了的,都在王娟手里攥得死死的。
人,他更是给不了文晓晓温暖和依靠,他早就厌倦了她。
但这种近乎示威般的“巡视”,能让他扭曲的自尊心得到一点可悲的满足——看,这女人还是我的,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文晓晓对他这种做派,只觉得可笑又悲凉。
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连愤怒都懒得给予。
他来了,她视而不见;他走了,她继续忙自己的事。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北风刮在脸上有了刀割感。
文晓晓找出家里存的棉花和旧布料,开始给孩子们做棉衣。
一珍一宝的,要柔软保暖;赵一迪的,要做得稍大些,孩子长得快。
她坐在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细细地缝。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她也不在意。
赵一迪趴在一旁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眼里满是依赖:“二婶,你做的棉衣肯定暖和。”
“恩,等过些天更冷了,就给你穿上。”文晓晓对她笑笑。
早早准备,总比到时候抓瞎强。这是生活教给她的道理。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赵飞就起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但半旧的衣服,神色比往日更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穆。
文晓晓也醒了,听见动静,从东厢房出来,看见他手里提着纸钱,心里明白了什么。
今天,是李蕊的忌日。
“大哥……”她轻声唤道。
赵飞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她。”他顿了顿,“锅里温着粥和馒头,你们记得吃。”
“恩。”文晓晓应着,看着他出了院门,发动机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淅,渐渐远去。
赵飞买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包李蕊生前爱吃的花生糖。
李蕊的坟周围是安静的松柏。几年过去,坟头的草青了又黄。
他蹲在墓碑前,用火柴点燃了香烛,插在土里。
火光跳跃,映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
纸钱被点燃,橙红色的火焰卷起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小蕊,我来看你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对着冰冷的墓碑,对着黄土下早已化为白骨的发妻,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始絮叨。
说养猪场今年的收成,说一迪又长高了,学习还不错。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谶悔的语气:
“有件事……得跟你说。庆达他……不是个东西。他在外边有人了,叫王娟,也生了儿子……他把晓晓和孩子扔在家里,不管不问。你姑……你姑也去那边照顾孙子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
“晓晓一个人,带着俩早产的孩子,太难了……我……我没法看着不管。我给她和孩子送点吃的用的,帮着照看照看。一珍一宝……很可爱,长得有点象一迪小时候。”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象是在回应,又象是李蕊的叹息。
赵飞抬起头,望着远处雾气笼罩的村庄,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但最终,还是化为一片深沉的坚定:
“小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我好象管不住自己了。我看见她受苦,心里就跟刀剜一样。我看见孩子们,就想把最好的都给她们。”
他抹了把脸,不知道是山间的雾气,还是别的什么,打湿了他的眼框。
“我是个混帐,我没脸求你原谅。可这条路,我好象……回不了头了。”
纸钱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终于彻底熄灭。
香烛也快烧到了尽头。
赵飞站起身,在墓碑前又静静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拂过冰凉的石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要是你在天有灵……别怪她。要怪,就怪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了。
背影在萧瑟的秋色里,显得孤单,却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