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应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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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但热力不减,炙烤着彭城内外。

营垒连绵,城墙残破,原野上血迹干涸发黑。

曹军营中霹雳车投石的撞击声沉闷传来,城头偶尔响起示警铜锣,构成午后单调的背景音。

东南方向,地平线处有了异动。

起初只是细微烟尘,在逆光中难以分辨。

片刻后,烟尘迅速扩大、升腾、蔓延,如黄云蔽日。

烟尘之下,金属反光闪烁。

最先发现的是彭城东南角楼上的一名哨卒。

他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正舔着皮囊里最后一点水。

当烟尘闯入视野时,他愣住,随即揉眼,猛地趴到垛口望去。

烟尘前端,一面旗帜刺破尘幕——玄色为底,边缘似有烈焰纹路。

接着是更多旗帜,枪戟寒芒如林显现。

一支军容严整的大军从丘陵后转出,沿官道急速逼近。

“旗帜!”哨卒嘶哑吼叫,扭头向城楼内,“东南方向!有大军!是我们的旗!是温侯的旗!”

吼声起初未引起注意。

很快,更多士卒扑到东南城墙边。

他们眯眼逆光分辨。

烟尘渐近,军容愈显。

那面玄色大旗上,“许”字清晰可辨。

后方稍远,一面更高大的猩红镶边帅旗猎猎展开,旗中央“吕”字笔走龙蛇,霸道无双。

赤兔马那团炽烈如火炭的身影,就在“吕”字大纛之下。

即使相隔数里,那份神骏与骄狂,足以让每个并州旧部、徐州老兵瞬间认出。

死寂。

时间凝固一息。

紧接着,狂喜、哽咽、宣泄、劫后余生般的声浪从彭城东南段城墙爆发,迅速蔓延全城。

“温侯!是温侯回来了!”

“援军到了!天不亡徐州!”

“吕字旗!曹贼死期到了!”

呼喊、咆哮、哭泣、刀枪撞击垛口声,压过了城外霹雳车轰鸣。

浑身缠满绷带的伤兵挣扎爬起,挥舞残破兵器嘶喊,热泪混着血污流淌。

连日的绝望、同袍倒下的痛苦、城池将陷的恐惧,在这一刻被那面旗帜、那支生力军彻底冲垮。

希望如深渊中燃起的火炬,照亮每双几近灰暗的眼睛。

与此同时,彭城中心残破府衙内。

张辽刚听完军吏禀报西城墙缺口加固情况,正欲俯身察看城防草图。

他甲胄多处凹陷破损,露出血浸透又干涸发硬的麻布衬底,左臂用木板布条固定悬在胸前,每次移动都让额角渗出冷汗。

脸庞瘦削,颧骨突出,胡茬杂乱,唯双眼沉静如古井,眼底布满血丝和疲惫。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东南方向汹涌而至,灌满府衙庭院,震得梁柱灰尘簌落。

厅内幕僚、亲兵、传令官俱是一愣,握紧武器,脸上浮现惊疑——曹军总攻了?

张辽动作骤然定格。

他保持俯身姿势,侧耳倾听。

声浪中“温侯”、“吕字旗”、“援军”如惊雷撞击耳膜。

那双沉静眼眸猛地收缩,随即亮起惊人光芒。

他直起身,牵动臂伤,眉头紧蹙却浑不顾。

大步流星,带着踉跄推开搀扶亲兵,径直穿过庭院,向府衙内最高的、已被砸塌半边的了望角楼奔去。

亲兵急忙跟上。

登上摇摇欲坠楼梯,踏过碎砖断木,张辽来到角楼残存平台,手扶焦黑栏杆极目眺望。

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那杆熟悉的“吕”字大纛矗立滚滚烟尘中,向彭城坚定移动。

大纛下,那点耀眼赤红正是赤兔马。更后方,如林枪戟,浩荡军队,旌旗招展,士气如虹。

张辽久久凝望,胸膛剧烈起伏,伤口阵阵抽痛却恍若未觉。

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得到稍稍松弛的支点。

脸上紧绷肌肉线条一点一点软化。

嘴角难以抑制地、极其缓慢向上牵动,勾勒出一丝微不可察却重逾千钧的如释重负笑意。

笑意短暂即逝,旋即被更深坚毅取代。

他深吸灼热尘烟味的空气,转身,声音恢复沉稳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立刻选派一队最机警善走斥候,从南墙暗渠口潜出。告知温侯:彭城尚在,末将幸不辱命。然曹军营垒坚固,连环相扣,急切难下。请温侯切勿急于接战,可先于九里山或有利地势立稳营寨,休整士卒,并与末将取得联络,互通声息,再徐图破敌之策。另,将曹军霹雳车主要方位、各营大致兵力布置、城墙现存缺口确切位置,详细绘出,一并呈送!”

“得令!”亲信校尉抱拳疾步而去。

张辽再次回望东南,那杆大纛又近了些。

他缓缓握紧完好右拳,低声自语,仿佛说给远方兄弟,也说给自己:“主公……你终于来了。”

与彭城骤然迸发的狂喜沸腾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曹军中军大营瞬间降至冰点的死寂。

中军大帐内,沉闷暑热和更沉闷气氛让每个人呼吸困难。

曹操刚听完来自南线第二波急报,确认赵俨兵败身死,麾下万余青州兵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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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那份染汗渍灰尘的军报,如烧红铁块烫得他指尖微颤。

他背对帐内文臣武将——荀攸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叩膝头。

郭嘉面色苍白如纸,以袖掩口压抑低咳,身形在宽大袍服下显单薄。

曹仁、曹洪面色铁青,牙关紧咬。

于禁眼神沉郁盯地面。

李典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即将降临的雷霆风暴。

曹操没有立刻爆发。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如冰冷石像,唯有微微起伏袍袖泄露内心翻江倒海情绪。

帐外,彭城方向突然爆发的巨大喧嚣声浪隐隐传来,为这死寂添上不祥底色。

恰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都尉连滚爬入,声音带无法抑制惊惶:“报——!禀魏公!东南方向!约十里外,发现大军踪迹!旗号纷杂,但前锋为‘许’字旗,中军确为吕布‘吕’字大纛!观其行军速度与烟尘规模,兵力恐不下万余,正朝彭城急进!先锋已近二十里!”

“哐当!”

曹操身侧亲兵手中铜盆失手跌落,清水泼洒,在寂静帐中发出刺耳声响。

亲兵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浑身筛糠。

然而,想象中的雷霆震怒并未立刻降临。

曹操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暴怒赤红。

细长眼睛眯起,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目光从跪地斥候都尉脸上扫过,扫过帐中每一张惊愕、凝重、愤懑面孔,最后定格虚空中某一点。

目光幽深可怕,里面翻涌难以置信、被严重挑衅的震怒、棋差一着的懊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好……好一个吕奉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砂纸摩擦朽木,每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压而出,“避我正面锋芒,不惜以淮南为饵……奇袭我南路军,斩我将,夺我旗,尽歼我偏师……如今,更挟此大胜余威,招摇过市,兵临城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带压抑到极致反显平静的森寒,“他这是要做什么?嗯?是要与那张文远小儿,一里一外,唱一出双簧,反将我曹操,连同这数万大军,围困在这彭城脚下吗?!”

目光猛地射向悬挂一旁的巨幅舆图,手指如戟狠狠戳在彭城东南那个刚被参军用朱砂颤抖标上的、代表吕布军的鲜红箭头上。那红色刺眼,如刚流淌出的鲜血,正正抵在自己原本将彭城团团围困的黑色弧形阵线柔软侧腹。更北面,代表臧霸与夏侯渊在鲁国一带对峙的标记,此刻也充满变数与威胁。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郭嘉极力压抑咳嗽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呼吸。一种大厦将倾、形势陡然逆转的寒意,伴随主公那压抑惊涛骇浪的质问,无声浸透每个人骨髓。东南方的喧嚣与这里的死寂,构成冰火两重天的绝境。

曹操缓缓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敲击案几,发出单调轻响。帐内众人目光随他移动。

“公达,”曹操开口,声音已恢复些许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深寒意,“依你之见,吕布此举,是真欲与我决战,还是虚张声势?”

荀攸沉吟片刻,拱手:“回魏公,吕布新破赵俨,士气正盛。然其长途奔袭,士卒疲惫。观其行军方向,直指彭城东南,意在立寨与城内守军呼应。此非虚张声势,乃实打实要解彭城之围。”

曹操点头,又问:“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放下掩口衣袖,苍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虚弱但清晰:“吕布有勇,陈宫有谋。彼等舍淮南而北归。如今挟胜而来,锋芒正锐。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卒疲惫。若吕布与张辽内外夹击……”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内外夹击?”曹操冷笑一声,“我数万大军,岂是纸糊的?”

“然则,”曹仁忍不住开口,声音粗重,“兄长,吕布来得太快。我军尚未调整部署,东南侧翼空虚。若吕布直插我营垒结合部,恐生乱。”

曹洪也道:“不错!当速调兵马,加强东南防御。绝不能让吕布立稳脚跟!”

于禁沉稳道:“末将愿领兵前往阻截。”

李典摇头:“不可。吕布骑兵迅捷,若分兵阻截,正中其下怀。彼可凭骑射骚扰,疲我兵力。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

众将议论纷纷。

帐内气氛愈发凝重。

曹操抬手,众人噤声。

他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久久不语。

帐内只闻更漏滴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彭城欢呼声。

那欢呼声如针扎耳。

终于,曹操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传令。”

所有人挺直身躯。

“第一,立即停止对彭城所有攻势。霹雳车后撤,转入防御。”

“第二,曹仁、曹洪,各率本部五千人,即刻移营至东南方向,于吕布军来路十里处立寨。深沟高垒,多设鹿角拒马。不求歼敌,只求阻滞其前进,不得让其轻易接近彭城。”

“第三,于禁、李典,加强各营戒备,严防张辽出城袭击。”

“第四,速派快马往鲁国,告知夏侯渊当前情势,命其密切监视臧霸,若臧霸有异动,可相机后撤,保存兵力,勿要恋战。”

“第五,”曹操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有将领,今夜起枕戈待旦。营中加派三倍巡哨,违令擅离者,斩。”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

将领们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帐内只剩曹操、荀攸、郭嘉及少数亲信。

待众人离去,曹操脸上那层强装的镇定终于剥落,露出深深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他揉着太阳穴,闭目片刻。

“公达,奉孝,”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实话说,眼下局势,你们以为……有几成把握?”

荀攸与郭嘉对视一眼。

荀攸缓缓道:“魏公,吕布此来,确出意料。然我军兵力仍占优势,营垒坚固,粮草充足。只要稳扎稳打,不露破绽,吕布虽勇,亦难有作为。怕只怕……”

“怕什么?”

“怕军心不稳。”荀攸直言,“赵俨将军兵败身死,消息已在营中传开。如今吕布大军现身,彭城守军士气大振。此消彼长,若处置不当,恐生变故。”

郭嘉咳嗽几声,接道:“还有一虑。吕布与张辽若约定时间,同时发难,我军将腹背受敌。”

曹操点头,眼中闪过狠色:“所以,必须切断他们联络。加派游骑,封锁彭城所有出口。凡有可疑者,格杀勿论。”

“另外,”曹操起身,走到帐边,望向东南方向那尚未散尽的烟尘,“派人去查清楚,吕布到底带了多少兵马。我要确数。”

“是。”

天色渐暗。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染成血红。

彭城城头,欢呼声渐渐平息,但一股昂扬斗志在守军中弥漫。

许多人自发加固城防,检查武器。

他们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或许还未过去,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军奋战。

曹军营中,气氛肃杀。

士兵们默默执行命令,移营的移营,布防的布防。

将领们面色凝重,来回巡视。

没有人多话,但一种不安情绪在沉默中蔓延。

东南方向,烟尘终于落地。

吕布大军在九里山脚停下,开始扎营。

篝火逐一点亮,如星辰洒落山野。

曹操站在了望台上,望着那片火光,脸色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荀攸立在他身后,轻声道:“魏公,夜寒,回帐吧。”

曹操摇头,许久,才缓缓道:“公达,你说……这一局,我是不是真的算错了?”

荀攸沉默片刻,道:“胜负未分,魏公何出此言?征战之事,本就瞬息万变。今日之失,未必不是明日之得。”

曹操笑了,笑声干涩:“但愿如此。”

他转身,走下了望台。

袍袖在晚风中翻飞,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沉重了几分。

夜幕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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