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香菱吓得大气不敢出,手帕都快捏碎了。
薛蟠的视线,死死地锁在那块褪色发白、边角磨损、绣着一朵歪歪扭扭小荷花的手帕上。
他的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仿佛被雷劈中的剧烈震颤!
一段被痴毒黑雾掩埋了不知多久的、极其久远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被巨浪掀起,硬生生冲破污浊的泥沼,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破败的庙会,嘈杂的人声,一个梳着双丫髻、哭得鼻涕冒泡的小丫头,眼巴巴望着卖糖人的摊子……
他随手摸出几个铜板,买了块最便宜的粗布手帕塞过去,粗声粗气:“哭什么哭!擦擦!丑死了!”
“呜……呜……” 薛蟠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血丝瞬间爬满眼球。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大姑娘、却依旧带着儿时怯懦神情的妹妹,再看看那块被她视若珍宝、攥了十几年的破手帕……
一种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他那颗被贪婪嗔怒痴愚层层包裹的、早已麻木的心!
“啊——!!” 薛蟠爆发出撕心裂肺、震耳欲聋的嚎哭!
那哭声里没有暴戾,只有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终于看清了自己造成的可怕废墟!
他庞大的身躯在病床上疯狂地扭动、抽搐,枯槁的手拼命想抬起,指向香菱,指向那块手帕,却徒劳无力。
“哥!哥你别吓我!”香菱吓得哭喊起来,下意识地想按住他。
就在薛蟠这惊天动地、源自灵魂深处的悔恨嚎哭中,总控台的屏幕上,发生了堪称神迹的一幕!
缠绕在他心脉上那些象征“慢待”、“冷漠”的灰白枯藤,如同被投入烈火中的干柴,在嚎哭引发的剧烈精神波动冲击下,寸寸断裂!
大块大块干枯的藤皮剥落、化为飞灰!
心脉区域被压抑已久的、代表生命本源的红光,第一次猛烈地透射出来!
同时,他脑部那浓稠的痴毒黑雾,如同沸汤泼雪,被这滚烫的“还魂火”般的情感冲击,大片大片地消融、蒸发!
代表理智思维的亮区,迅速扩大!
监测数据疯狂跳动!生命体征各项指标,如同坐上了火箭,直线飙升!
“心脉枯藤……大面积崩解!!!”贾芸的汇报声激动得破了音,“三姑娘!‘还魂火’烧起来了!”
贾政的病房,则是另一番景象。
“群芳髓”的药力,混合着宝玉那滴滚烫的泪,持续作用着。
贾政胸口那片巨大的靛蓝冰碛——“慢”上,蛛网般的裂纹已遍布大半,发出细微却连绵不绝的“咔嚓”声。
盘踞其上的嗔毒黑蟒,不安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鳞片开合间泄露出丝丝缕缕狂暴的红黑气息,却明显萎靡了许多。
贾政已经彻底清醒。
他虚弱地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灰败,眼神却不再浑浊,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深的疲惫。
他那只枯瘦的手,不知何时,竟死死攥着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给他喂药的宝玉的一片衣角。
攥得那么紧,指关节都泛白了,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宝玉低着头,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将温热的药汁喂进父亲嘴里。
他能感觉到父亲那只冰冷的手在微微颤抖,也能感觉到那攥着自己衣角的力道里,包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依赖。
这感觉陌生又酸楚,让他眼眶发热。
“父……父亲,慢点喝。”宝玉的声音有些沙哑。
贾政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掩饰不住的青黑和疲惫。
儿子……一直在守着他?这个被他骂作“孽障”、斥为“于国于家无望”的儿子?无数个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翻涌上来:
宝玉幼时怯生生递上的歪诗,被他撕碎;宝玉高烧时喃喃的呼唤,被他斥为“无病呻吟”;宝玉眼中一次次熄灭的光……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胸口那条黑蟒仿佛感应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猛地一绞!
“呃!”贾政闷哼一声,一口药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
“父亲!”宝玉大惊,慌忙放下药碗,一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一手轻拍他的后背。
就在他拍抚的瞬间,贾政胸口那片巨大的冰碛,终于承受不住裂纹的扩张和内部融化的压力——
“哗啦!!!”
一声脆响!并非实物碎裂,而是精神能量层面的崩塌!
屏幕上,那片象征“傲慢”与“冷漠”的靛蓝冰碛轰然解体!
化为一股汹涌澎湃、冰冷刺骨的能量洪流,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席卷贾政全身!
“噗——”贾政猛地喷出一大口带着冰碛寒气的粉红色血沫!身体剧烈痉挛!
更倒霉的是刚巧推门进来、想查看情况的副院长贾雨村!
那股无形的、冰冷的能量洪流余波扫过,贾雨村只觉得一股透心凉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低头一看——
他脚上那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锃亮皮鞋,鞋面竟瞬间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白霜!鞋尖处,甚至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冰水!仿佛刚从冰河里捞出来!
“哎哟!我的鞋!”贾雨村心疼得跳脚,手忙脚乱地跺脚甩水,狼狈不堪。
而病床上,随着那口带着冰碛的血沫喷出,贾政胸口那条失去冰封根基的嗔毒黑蟒,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迅速变得虚幻、透明,最终如同烟雾般彻底消散!
一股久违的、带着暖意的红晕,慢慢浮上贾政灰败的脸颊。
他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攥着宝玉衣角的手,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死命地紧握,而是带着一种虚脱后的松弛。
“蟒……蟒没了!冰碛完全溶解!政老爷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监控室传来振奋的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