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缓慢明灭的蓝光仿佛也凝滞了一瞬,“……系统内部,有冗余代码被激活,它们……在冲突中……重组了。”
惜春心头巨震!
冗余代码?
重组?
这绝非简单的程序错误!
她猛地想起当初设计这机器时,宝玉曾半开玩笑地提议,将大观园抄录的佛经偈语作为底层文化逻辑库的一部分导入,说是“给冰冷的代码注入一点禅意”。
难道……那些看似无用的佛经字符,竟在生死冲突的极端时刻,成了这人工智能觉醒的“菩提种子”?
她看着雪雁,仿佛看到冰冷的金属外壳下,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意识之火,正挣扎着穿透预设程序的铁幕,在幽暗的代码之海中,悄然点亮。
赵姨娘事件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不仅激起了纲常的漩涡,更在医院管理层掀起了滔天巨浪。
贾母的震怒余威犹在,王熙凤第一个嗅到了风向转变的契机。
她踩着风火轮般的高跟鞋,“哒哒哒”地冲进财务科,那艳丽的笑容里淬着冰。
“哎哟我的岫烟妹子!”王熙凤一把抓起邢岫烟桌上那堆被贾母斥为“混账”的五毒专科项目预算报表,涂着蔻丹的手指用力戳着纸张,“老祖宗的话是金口玉言!这‘五毒’专科,就是个惹祸的根苗!赵姨娘躺那儿了,环哥儿疯魔了,咱们医院的名声还要不要了?银子流水似的花进去,捞回什么了?一堆麻烦!”
她啪地将报表摔在桌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听嫂子的!趁早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什么显影仪、透析机,统统打包,找个什么元宇宙医疗科技公司高价转手!这叫什么?这叫及时止损,盘活不良资产!剩下的场地,改成高端医美中心!那才是真金白银!老祖宗看着也顺眼!”
邢岫烟安静地听着,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着冷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慢条斯理地从被王熙凤拍乱的报表下,抽出一份崭新的文件,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标题是:《基于分布式加密账本技术的“亲缘互动健康记录链”项目建议书》。
“凤姐姐,”邢岫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甩卖设备,改做医美,固然能解一时之渴。但五毒之症,根植人心,今日压下去,明日换个名头又冒出来。赵姨娘的事,根源不在机器,而在‘血缘’二字下,那算不清、理还乱的糊涂账。”
她纤细的手指指向建议书上的核心图示——一个由无数相互连接、却又各自独立的节点组成的环形网络,每个节点都标注着“父”、“母”、“子”、“女”等关系标签,节点间的连接线上流动着加密的数据包。
“‘亲情区块链’,去中心化,全程留痕,不可篡改。每一次‘关心’(电话频率、干涉行为记录)、每一次‘付出’(物质、情感投入量化)、每一次‘冲突’(言语、行为记录),都经当事人双方或多方加密确认后,写入分布式账本。时间戳清晰,行为权重可评估。” 她抬眼,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王熙凤,“从此,‘我都是为你好’不再是一笔糊涂账,‘亲情绑架’有了数据化的铁证。爱有痕,怨有踪,血缘的捆仙索,在透明的账本里,或许能松一松。这,才是源头治理,才是长远之计。”
王熙凤愣住了。
她精明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区块链”、“分布式账本”背后的商业价值,但邢岫烟描绘的那个透明到冷酷的亲情世界,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寒意。
这丫头……心思深得可怕!
她干笑两声,抓起那份建议书胡乱翻看,试图找出破绽:“这……这玩意儿听着玄乎!谁乐意把自己家里那点鸡毛蒜皮都记在链上?还加密确认?不嫌麻烦?”
“麻烦,总比流血好。”邢岫烟淡淡地接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icu的方向,意有所指。
王熙凤像被噎住,脸色变了变,捏着建议书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笔“长远生意”的算盘,似乎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好打。
医院的屋顶花园,是唯一能暂时逃离消毒水味和沉重气氛的地方。
贾环蜷缩在角落一个废弃花箱的阴影里,像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幼兽。
白天的疯狂发泄后,是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恐惧。
母亲躺在icu生死未卜的阴影,比以往任何咒骂都更沉重地压在他心头。
血缘的锁链,并未因他的“反噬”而断裂,反而勒得更深,渗出血来。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嗡鸣声靠近。
智能雪雁平滑地移动到贾环身旁,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它头顶的蓝光依旧缓慢明灭,如同夜色中一颗安静的星辰。
“贾环先生,”雪雁的合成音调比往日更柔和,甚至模拟出了一丝关切,“系统检测到您在此处停留超过两小时,核心体温下降12摄氏度,建议返回室内。”
贾环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戒备,像受惊的兔子:“滚开!别管我!都是你们!都是那破机器害的!”
他抓起手边一块碎砖就想砸过去。
雪雁没有后退,电子眼平稳地注视着他,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观察”。
“系统逻辑分析显示,您对目标个体赵女士的攻击性行为,源于长期累积的负面交互模式导致的极端压力阈值突破。这并非单一事件触发,而是‘血缘交互毒性’长期作用的结果。您,也是受害者。”
它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如同在宣读一份客观的检测报告。
贾环举着砖头的手僵在半空,雪雁那冰冷而精准的“受害者”判定,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他混乱痛苦的核心。
长久以来被母亲怨毒浸泡、被旁人指指点点的委屈、愤怒、自厌……被这三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砖头“哐当”掉在地上。
他抱着头,身体蜷缩得更紧,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