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姜望，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浓浓的质疑与自嘲。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抑或是这位刚刚展露出惊人战力的年轻前辈，正在开一个极不合时宜的玩笑。
“前辈……莫要说笑。”
林牧声音干涩的说道：
“你方才也听到了，我身上可是背着九州商盟近两百万灵石的烂账，还有万道仙宗不知何时会追杀过来！”
“收留我，等于同时招惹上这两座庞然大物，这麻烦，你口中的望仙门担得起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名修为仅在练气一二层、脸上还带着未知与好奇的玩家，又落回姜望身上：
“更何况，贵门如今……恐怕应该才刚起步吧？”
姜望对他的质疑并不意外，却又是反问。
“那你此刻，还有更好的去处么？”
这一问，直击要害。
林牧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眼下确实无处可去。
继续逃亡？
不过是把今日被金煌找到的剧情，换个时间、换个人重演一遍。
躲藏耗费的不仅是精力，更是他无比珍视的、可以用来钻研与思考的时间。
见林牧沉默，姜望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万道仙宗与九州商盟，我望仙门眼下确实无力正面抗衡，但追踪觅迹之术虽多，却也并非无法可解。”
“我这里正好有些手段，可助你避开他们的搜捕，至少，能为你争取到远比东躲西藏更安稳的时间。”
林牧眼中仍带着怀疑——他太清楚那些大势力的追踪手段了。
当真有法门可避吗？
姜望这时候又是话锋一转：
“至于你加入之后……我确需要你为仙门出力，但所做何事，全凭你自愿，我绝不强求。”
“而你的研究方向，你所痴迷的诸般技艺……皆由你自行抉择，仙门但凡有条件，必倾力支持，绝无掣肘，只要你愿意将研究所得，分享于仙门即可。”
林牧的眼神终于有些动摇了。
留下的风险固然有，但他此刻其实别无选择。
脸上挣扎的神色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姜望：
“你说得对，我……确实无处可去了，漫无目的的逃亡，除了耗尽性命，于我的道途毫无益处。”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而认真：
“我可以加入望仙门，但有一个条件——或者说，必须确认一点！”
“你方才承诺的，关于我研究方向的自由还有仙门未来予以支持的保证，必须遵守，这不是交易，但若他日你如万道仙宗般，试图将我框入固定的格子里，我依然会离开。”
“可以。”姜望没有丝毫犹豫的同意道。
林牧当即朝着姜望拱手，深深一揖。
“林牧，见过门主。”
姜望颔首，然后说道：
“此地我虽打算将其设为仙门据点，但你却不能在此久留，先随我离开吧。”
林牧应声道：
“明白，不过离开前，请门主稍候，容我收拾一些东西。”
姜望本以为他只是收拾随身物品，却见林牧径直走向那几间损毁最严重的屋舍中心，在一块看似普通、布满裂纹的青石板前蹲下。
他手指在某些特定的裂纹处快速按压、勾勒，灵力以独特节奏注入。
“咔哒……隆隆……”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青石板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幽深漆黑的洞口，内有阶梯。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金属与各种灵材的奇特气味隐隐飘出。
姜望与几名玩家对视一眼，跟随林牧走下阶梯。
下方并非狭小地窖，而是一处颇为宽敞的地下暗室。
墙壁上镶嵌着散发稳定柔光的月萤石，照亮整个空间。
暗室内。
靠墙是数排厚重的木架。
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数百种千奇百怪的材料：
闪烁微光的矿石、封在晶罐中缓慢蠕动的胶质物、纹理奇异的木材、颜色怪异的粉末、浸泡在溶液里的生物器官标本……许多连姜望都叫不上名字。
几张宽大的石制工作台占据暗室中央，台上散落着精巧却用途不明的工具：
刻满微型阵纹的镊子、能调节灵火细如发丝的特殊喷口、多层叠加的水晶透镜组、连接复杂管道的研磨器皿……每一件都显得专业而奇特。
而最多的，是纸。
大量的、堆积如山的纸张。
它们以各种形式存在。
成捆的草纸、相对平整的宣纸、甚至裁剪成固定大小的皮质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画满图形与算式，一些纸张因反复涂改而显得皱巴巴、脏兮兮，有些边缘还留着焦痕或水渍。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草药、金属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这些……都是你的研究成果？”
姜望目光扫过这堪称壮观的研究现场，心中对林牧“杂学天才”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随手拿起近处一叠纸，上面画着极其复杂的立体阵图，旁边标注着蝇头小楷的计算过程与各种疑问标记。
“大部分是。”
林牧一边快速而熟练地将某些工具与材料装入储物袋，一边答道。
姜望有些好奇：“为何不用玉简？玉简记录应该更加方便吧。”
林牧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无奈地撇撇嘴，指了指角落里几个低级储物袋，又用脚尖点了点脚边几口箱子。
里面装满了大量用于记录的玉简。
“一开始是用玉简的！”
他叹了口气：
“后来……不是欠债了嘛，灵石紧张，能省则省，纸和墨，便宜多了，凡俗城镇就能大量买到，就是……有点占地方。”
这理由实在得令人无言以对。
姜望继续翻阅一些纸张。
笔记虽杂乱无章，一个主题未完，便跳至另一个，但其中闪烁的灵光却不容忽视。
他很快被几份相对完整的设想吸引：
一份厚纸稿，标题潦草地写着《低阶制式法器流水灌注封灵与标准化嵌合思路》。
里面详细论述如何将某些低级法器的核心符文分解、标准化，设想通过特殊灵液灌注法，配合预制符文模具，实现特定类型法器的快速、批量生产可能性。
旁边还画着简易的“流水线”构想图，以及各种材料配比、灵力传导效率的计算——虽然许多关键问题后打着大大的问号，但整个思路框架已隐约可见。
另一叠资料与妖兽灵宠有关：《基于低阶妖兽血脉的定向温驯与功能化培育猜想》。
里面记录了对几种常见低级妖兽的观察数据，提出通过特定灵草喂养、配合温和阵法引导，尝试强化其某一特性并抑制野性的研究方向。
姜望越看越是感兴趣。
又是连续翻看了好几份不同的手稿：
有研究如何利用低纯度灵晶灵石残渣混合特定土壤改良贫瘠灵田的《灵渣土改良三期实验记录（失败居多）》
有试图将某种水生妖植的净化特性与小型聚灵阵结合、设计“随身净灵佩”的草图与原理推演；
甚至还有异想天开的《论低阶幻阵与光影折射结合用于大型景观伪装或临时庇护所构建的可行性》——旁边配着歪歪扭扭却可辨的示意图。
每一种研究都似乎推进了一部分。
有观察、有数据、有初步方案、有遇到问题的记录，有的甚至已做出简陋的试验原型。
比如角落里几个奇形怪状、灵力波动微弱的小物件。
但无一例外，全都未完待续。
姜望也好奇的问出了这个疑问。
“因为……我研究的东西太多，也太杂了。”
林牧摊了摊手，指向满室的纸张与材料：
“而且通常是同时推进许多方向，灵感这东西，它不讲道理，可能我正在琢磨法器批量生产，突然看到一只虫子飞过，就想到灵兽培育的某个关节，算阵法算得头昏，摆弄材料时又蹦出改良土壤的新点子……”
他走到一张工作台前，拿起几份不同主题的纸稿叠在一起：
“所以通常是哪个方向来了灵感、有了新想法，我就赶紧记下来，补到对应的手稿里。”
他自得其乐的说道：
“所以，看起来我的研究颇多，但目前，能拿得出手、完整、可立刻应用的成果……一个都没有。”
“有的卡在各种难题上，有的就差临门一脚，还有的需要更多资源和时间去做突破。”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顶级研究型天才，在极度自由且资源不受限制的条件下，思维爆炸般发散后的结果。
姜望这下对林牧的价值有了更清晰的评估。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能立刻带来战力的打手，甚至不是一个能稳定产出成熟成果的技师。
但在巨大的投入，长期的培养下，却可能在未来结出颠覆性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