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阳光意外地慷慨，将练江新苑小区里那些精心修剪的常绿植物照得油亮。但对于何炜而言，这光亮只让他感到无处遁形。他站在自家客厅的窗前，手里拿着昨天那份《练江晨报》，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地落在楼下几个晨练的老人身上。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是工作群的提示音。唐莉转发了一份宣传科发来的“关于研讨会现场媒体接待注意事项”，其中特别提到了“技术内核展示区届时将有省、市媒体重点采访，请项目组核心人员做好准备”。下面还附了一份可能到场的媒体名单，除了本地电视台、报纸，果然还有两家省级媒体的名字。
“做好准备”。何炜咀嚼着这个词。准备什么？准备说那些被反复推敲、符合口径的“亮点”和“意义”？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和期待中带着审视的眼神。
他把报纸叠好，扔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摆着昨晚奚雅淓带回来的那盒陈邈母亲送的桂花糕，包装精致，还没拆封。旁边散落着几本轩辰高中时期的教辅书，上面还有陈邈用红笔批注的工整字迹。这个家，属于他的痕迹似乎越来越淡，被孩子的成长印记和另一个男人细心介入的证明所覆盖。
卧室门开了，奚雅淓走了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爸昨晚后半夜睡得不太安稳，护工说可能是白天看那本新《练江志》太耗神了。”她走到厨房，开始烧水，“你今天过去吗？”
“下午过去。”何炜说，“上午……有点材料要弄。”他指的是林嵘要求的省项目补充材料，那些需要更缜密逻辑和更广阔视野的分析，压得他喘不过气。
“嗯。”奚雅淓应了一声，没多问。水壶发出滋滋的响声，很快沸腾。她泡了两杯茶，自己那杯加了蜂蜜，何炜那杯什么也没加，只是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这是多年形成的、几乎无意识的习惯，却又透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她拿起那盒桂花糕，拆开，拈了一块，小口吃着。“陈邈母亲手艺确实不错，甜而不腻。你尝尝？”她将盒子往何炜这边推了推。
何炜看着那块晶莹的糕点，胃里却一阵翻腾。“不了，你吃吧。”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陈邈……经常往医院跑吗？”
奚雅淓吃糕点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不算经常。只是爸喜欢听他讲那些老照片和旧事，他来了，爸精神能好些。”她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地补充，“这比什么药都管用。”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划开了何炜心头的某个旧伤口。是的，他这个亲生儿子带给父亲的，除了医药费和日渐沉重的沉默，似乎就是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修桥灯”承诺。而陈邈，一个外人，却能轻易地带来父亲稀缺的慰藉。
“省报采访的事，他后来又提过吗？”何炜换了话题，声音有些干。
“昨天后来发信息问过我你的意思，我说你工作忙，暂时不考虑。他就没再提了。”奚雅淓放下茶杯，看着他，“不过何炜，如果省里那个项目真的很重要，适当的宣传也不是坏事。陈邈也是好心，他在省城教育系统待过，认识些人。”
“我知道他是好心。”何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就是这种无可指摘的“好心”，像温水一样，一点点煮着他，让他连发怒都显得不识好歹。
客厅里沉默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阳光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放。何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阳台接通。
“何总监！周末好！没打扰您休息吧？”沈放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有个好消息！我们那篇报道，今天被省文旅厅的官微转载了！还配了短评，说咱们这个‘技术内核’的探索方向有启发性！这可是个很好的信号啊！”
何炜愣了一下。省级官微转载了？这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还有，”沈放继续道，“我们团队连夜根据报道反响和最新的包装思路，对开场视频和您的展示环节串词又做了一版微调，主要是强化‘情感连接’和‘技术赋权’的叙事闭环，让整个逻辑更顺。我把修改后的脚本发您邮箱了，您抽空看看？另外，我们想周一上午去您办公室，跟您最后再过一遍现场的配合细节，尤其是媒体可能提问的环节，咱们得统一一下口径，您看方便吗？”
微调脚本。统一口径。何炜感到一阵窒息。他的三分钟，正在被无数双手反复揉捏、塑形，直到变成最符合所有人期待的那个样子。
“周一上午……我尽量安排。”何炜说。
“太好了！那咱们周一见！”沈放愉快地挂了电话。
何炜站在阳台上，初冬上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楼下小区里，有父亲牵着孩子的手在散步，笑声隐约传来。更远的地方，城市轮廓在淡金色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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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客厅，奚雅淓已经吃完了糕点，正在收拾茶杯。“又是工作？”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研讨会的事。”何炜简短回答，走到书房门口，想进去继续弄他的材料，却又觉得那紧闭的门后，也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他最终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沈放的新脚本果然发来了。他点开，快速浏览。改动不算大，但在一些关键措辞上更加“精准”和“煽情”了。比如，在引入“核心瞬间”时，加了一句：“下面，让我们暂时忘记技术的复杂，用最本真的感官，去触碰一段生命在时间尽头留下的，最后的震颤。”而在结束语中，则强调了“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人文关怀的胜利，是我们为即将消逝的文化记忆，寻找到的一种新的存续可能。”
修辞华丽，立意高远。无可挑剔。但何炜看着，只觉得那些文字像一层油腻的膜，隔在他和那个真实的、粗粝的“瞬间”之间。
他关掉文档，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论坛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模糊侧影，以及报纸上“技术内核”那几个加粗的字。
“你脸色很差。”奚雅淓的声音传来。
何炜睁开眼，看到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抹布，似乎正准备擦拭家具。
“没事，没睡好。”他说。
奚雅淓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擦电视柜。她的背影单薄，动作却一丝不苟。这个家，无论内部有多少裂痕和疏离，表面总是被她维持得整洁有序。就像她维持着与陈邈之间那份“正常”的老同学关系，维持着父亲病床前起码的体面。
何炜忽然感到一种极深的愧疚和无力。他毁了她的信任，给不了她依靠，连共同维系这个家的力气，似乎也越来越少。而陈邈，正以一种她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方式，填补着那些空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嵘。只有一句话，像一记精准的鞭子：「舆论已起，势可借，勿恋战。样本深度决定最终高度。」
林嵘总是这样，在关键时刻点醒他，也施加重压。他告诉何炜，可以利用这波舆论关注为省项目造势，但不要沉溺于地方上的这些“热闹”。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样本”本身的硬核程度。
势可借。何炜看着这三个字。他真的要“借”沈放和报纸炒起来的这个“势”吗？借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默许甚至参与了这场对他的“核心瞬间”的重新定义和包装？
可不借呢？在省项目激烈的竞争中，一点舆论优势都没有，他凭什么胜出？凭他那尚未完全成型的“余烬”？凭他那一团乱麻的个人生活和岌岌可危的事业基础？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是继续固执地守护心中那点可能早已不合时宜的“真实”，代价可能是失去一切翻身机会；另一条路是顺势而为，利用所有可利用的资源（包括他不喜欢的包装和关系），先抓住省城的机会，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知道，以他的“haartia”——总以为自己还能翻盘——他很可能选择后者。而这选择本身，或许就是悲剧的一环。
整个上午和下午，他都处在一种焦灼的、魂不守舍的状态中。勉强整理了一些省项目的材料，效率极低。下午去医院看望父亲，父亲精神确实不太好，看到他，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来了”，便又闭上眼睛。护工私下说，老爷子早上还念叨着“陈老师什么时候来”。
何炜在病房里坐了半小时，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父亲瘦削的脸和床头的监护仪。沉默像厚重的棉被，压得他喘不过气。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江边慢慢走。江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蓝色，对岸的灯火尚未完全亮起，城市沉浸在一种朦胧的疲惫里。
他走到那个废弃的小码头，站在锈蚀的铁架旁。这里曾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短暂喘息的角落。但此刻，连这里的寂静也显得压抑。他仿佛能听到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沈放热情的解说，报纸上理性的分析，论坛里暧昧的点评，林嵘冷静的指示，奚雅淓平淡的陈述，父亲微弱的呼吸，还有他自己内心挣扎的嘶吼。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裹住，越收越紧。
他拿出烟，点了一支。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烟雾辛辣，却驱不散心头的窒闷。
这个周末，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激烈冲突。有的只是日常场景下，那些无声渗透的压力、难以言说的隔阂、和步步紧逼的选择。这种“窒息感”，比任何直接的打击更令人绝望，因为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让你连大口呼吸都觉得困难。
远处，城市的灯光终于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河。
何炜掐灭烟头，最后看了一眼沉缓流淌的江水，转身走向回家的路。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孤单。
研讨会的倒计时，省项目的 deadle，家庭关系的冰点，个人尊严的摇摆……所有的一切，都像这冬日傍晚的寒气，丝丝缕缕，侵入骨髓。
这个周末，在表面的平静下，酝酿着一场更剧烈的风暴。而何炜，正独自走向风暴的中心，手里紧握着的，不知是救生索，还是加速坠落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