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落在文旅局大楼前新铺的红色地毯上,泛着一种过于崭新、近乎刺眼的光泽。大楼门口立着醒目的指示牌:“练江市文旅资源整合与创新利用专题研讨会”。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神色肃穆,引导着陆续抵达的车辆和人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汽车尾气、印刷品油墨和某种无形压力的味道。
何炜提前一小时就到了。他没有走正门红毯,而是从侧面的工作人员通道进入大楼,直接来到附楼多功能厅的后台。这里比昨天更加忙碌,但也更加井然有序。梳化间的镜子前,有女同事在补妆;技术区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确认声;沈放团队的几个人正最后一次检查体验区的灯光和音响线路。
他走到自己的休息区——用简易屏风隔开的一小片空间,里面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放着小瓶矿泉水的桌子。桌上还放着一份今天最终的流程表和嘉宾名单。他拿起来扫了一眼,名单很长,市里分管领导、省文旅厅相关处室负责人、各区县文旅局代表、专家学者、媒体记者……还有林嵘的名字,作为“特邀专家”列在靠前位置。沈放和苏晴的名字也赫然在列,沈放的身份是“合作机构代表”,苏晴则是“项目指导”。
他放下名单,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胃里隐隐的翻搅。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熨烫过的深蓝色衬衫,外面是单位发的藏青色西装——不是他最好的那件,但符合场合,也掩盖了连日的疲惫。镜子里的男人,发型被简单打理过,眼神里藏着血丝,但表情已经调整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何总监,您在这儿呢。”沈放的声音传来,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浅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精心调试过的、充满亲和力的笑容,“状态怎么样?等会儿上台别紧张,就当底下坐的都是咱们自己人。”
何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自己人?底下坐的,有多少是等着看成果的,有多少是带着审视和比较的,又有多少是纯粹来完成任务凑人头的?
“开场视频和串场都最后确认了,”沈放继续道,“您的环节,我们跟主持人也最后对了一遍,他会把气氛给您铺垫好。您就按咱们昨天彩排的来,绝对没问题。”他拍了拍何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等会儿媒体采访环节,我和苏科长会陪您一起,问题基本都框定了,随机应变就行。”
这时,苏晴也走了过来。她今天一身米白色套裙,款式简约而剪裁精良,衬得她气质越发清冷干练。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看着什么,听到沈放的话,抬起头,目光在何炜脸上停留片刻。
“稿子都熟了吧?”她问,声音不高。
“嗯。”何炜点头。
“林嵘组长已经到了,在贵宾室。”苏晴接着说,语气平淡无波,“他刚才问起你。展示环节,核心数据和技术路径的表述,务必准确,不要自由发挥。”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何炜再次点头:“明白。”
苏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她的平板。沈放则被工作人员叫走去确认一个技术细节。小小的休息区里,只剩下何炜一个人,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入场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讲机里传来准备就绪的通知。主持人开始热场,透过厚重的门板,能听到外面逐渐安静下来,然后是领导致辞的洪亮声音,透过音响系统有些失真。
何炜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轩辰昨天那通简短电话里冰冷的“三千三”,父亲病床上灰败的脸色,论坛上那张模糊的黑白侧影,报纸上“技术内核”那几个加粗的字,沈放热情洋溢的解说,苏晴冷静的审视,林嵘短信里“勿恋战”的鞭策……
所有这些,像一堆杂乱无章的线头,缠绕着他,勒紧他。
“何总监,还有十分钟到您。”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小声提醒。
何炜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和领口,拿起桌上那份简单的提示卡片——上面只写了几个关键词和流程节点。
走出休息区,来到侧幕候场。从这里,能看到部分会场。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前排是领导席,后面是各方代表。灯光聚焦在主席台上,领导正在讲话,台下不时响起礼貌的掌声。空气里有种严肃而略显沉闷的气氛。
他看到林嵘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晴和沈放坐在稍后一些,苏晴正低头记录着什么,沈放则坐得笔直,脸上带着专注倾听的神色。
主持人开始串场,声音通过音响传来:“……下面,我们将进入本次研讨会一个非常特别的环节。大家都知道,非遗保护不仅在于记录,更在于传承与创新性转化。接下来,我们将通过一个具体的项目案例,来感受数字技术如何为濒危的文化记忆注入新的活力,建立跨越时空的情感连接。让我们有请该项目技术负责人,为大家进行‘技术内核’的现场解析与体验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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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响起,比刚才热烈一些,带着好奇和期待。
侧幕的工作人员对何炜做了个“上”的手势。
何炜握紧了手里的卡片,迈步走上台。强烈的舞台灯光瞬间将他笼罩,眼前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台下的具体面孔,只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的压力。脚下是光滑的地板,他走到预先标记好的位置站定。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耳膜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了早已烂熟于胸的讲述。
起初,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他的语速、停顿、手势,几乎完美复刻了昨天彩排的效果。那些关于技术原理、采集过程、情感化设计的说辞,流畅地从他嘴里吐出,伴随着恰到好处的背景音效和灯光变化。
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精准地运行。意识仿佛抽离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冷静地观察着台下:有人在认真听,有人在低头看材料,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人举着手机或相机在拍摄。
当他说到“让我们屏息凝神,共同触碰那个生命在时间尽头留下的、最后的震颤”时,预设的音效顿挫响起,主屏幕切入那三分钟的视频,同时,他身旁体验区的几束追光唰地聚焦在终端模型上。
视频开始播放。经过反复打磨的视听语言,在专业的会场音响和灯光加持下,确实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力。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惊叹声。何炜按照脚本,适时地引导着观众的视线,用沉静而有力的语气,点出“余烬”的概念,强调技术背后的人文温度。
整个演示过程,行云流水,无可指摘。当视频结束,灯光重新回到他身上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持续时间颇长的掌声。他甚至看到前排有几位领导在点头,林嵘的嘴角似乎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主持人重新上台,语气充满赞赏:“……非常感谢何总监为我们带来的精彩展示和深度解读!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演示,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化思考和情感洗礼!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
掌声再次响起。何炜微微鞠躬,走下台。脚步有些虚浮,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回到侧幕,沈放立刻迎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压低声音:“何总监,太棒了!效果炸了!比彩排还好!领导反应很好!”
苏晴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何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然后便转向沈放,“媒体采访区准备好了,十分钟后过去。”
何炜只是机械地点点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喉咙干得发疼。刚才台上那十几分钟,耗掉了他巨大的心力。不是体力,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壳。
接下来的议程,他几乎没怎么听进去。坐在指定的座位上,目光落在前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直到会议进入中场休息,人群开始走动、交谈。
他被沈放和苏晴引到事先划定的媒体采访区。那里已经架起了几台摄像机,省台、市台、还有几家报纸的记者围了过来。沈放自然地站在何炜侧前方半步,像个护法,也像个主导者。苏晴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安静地看着。
问题果然如预料般接踵而来。关于技术细节,关于项目意义,关于未来规划。何炜按照准备过的口径回答,沈放不时补充几句,将话题引向更宏大的“创新模式”和“社会价值”。当省台那位张记者抛出那个关于“专业记录与公众传播边界”的问题时,何炜心里紧了一下,但表面上依旧镇定。他先谈了尊重与伦理底线,然后按照苏晴的提示,加了一句:“在坳背村守候的那些天,让我最深切的体会是,真正的记录,不是居高临下的打捞,而是平等的、带着体温的凝视。技术,应该让这种凝视变得更清晰,而不是更遥远。”
这番话,既回应了问题,又巧妙地嵌入了“个人体会”,听起来真诚而深刻。张记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沈放立刻接上,阐述他们团队如何通过创新的视听语言来实现这种“有温度的凝视”。
采访在一种表面热烈、实则高度可控的氛围中结束。记者们散去,沈放长舒一口气,笑容满面地对何炜说:“完美!何总监,您最后那段关于‘凝视’的话,点睛之笔!这下报道的深度和温度都有了!”
何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人群重新向主会场移动,准备下半场的议程。何炜走在人群中,有些恍惚。经过洗手间时,他拐了进去,想用冷水洗把脸。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和燥热。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略显苍白的脸。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洗手间门口,一个穿着工作人员马甲、拿着对讲机的人影,正举着一个不大的手持dv,镜头似乎……对着他这个方向?
那人影很快闪开了,像是路过,又像是完成了某个拍摄任务。
何炜心里猛地一跳。是工作人员在拍摄会场花絮?还是……
他甩了甩头,用纸巾擦干脸。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今天到处都是摄像机和镜头,多一个手持dv又算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洗手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刚才那个人影早已不见。
下半场的议程是分组讨论和领导总结。何炜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熟悉又空洞的发言,思绪却飘得很远。台上的成功演示,媒体的聚焦,沈放的赞许,苏晴的肯定……这些看似“成功”的信号,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成就感。
反而,一种更深的空洞和虚妄感,在心底弥漫开来。他仿佛刚刚完成一场盛大而精致的演出,但卸下妆扮后,镜子里的那个人,却更加陌生,更加疲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悄悄拿出来,垂下眼看了一眼。
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您尾号xxxx的账户向尾号yyyy的账户转账330000元已完成。」
轩辰的生活费。在这样一个他刚刚完成“高光时刻”的节点,这条冰冷的、机械的通知,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幻觉。
台上,领导正在总结发言,慷慨激昂地描绘着文旅融合的美好蓝图。
台下,何炜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那屏幕上小小的转账成功提示,比台上任何宏伟的词汇都更真实,也更沉重地,提醒着他现实生活的质地。
台上光鲜,台下冰凉。掌声会散去,灯光会熄灭,而生活里那些具体而微的冷痛,那些疏离的关系,那些不得不支付的账单,那些无人诉说的疲惫,却会长久地、沉默地,停留在他生命的底色里,像一片永远化不开的、沉郁的蓝。
研讨会结束了。人们开始退场。何炜随着人流,慢慢走出会场。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刚刚举行过“成功”研讨会的大楼。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华丽的舞台,而他,只是其中一个完成了表演的演员。幕布落下,观众离场,留给他一个人的,只有空旷的后台,和那份挥之不去的、名为“未尽”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