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蓝调的周日(1 / 1)

推荐阅读:

回到练江的周六,在宿醉的昏沉和某种近乎麻木的机械状态中度过。何炜给父亲去了个电话,护工接的,说老爷子刚睡着,情况稳定。他犹豫了一下,没让叫醒。和父亲通话需要力气,而他此刻连呼吸都感到费力。下午去了趟办公室,勉强整理了些出差带回来的资料,试图为那份催命般的考察报告开头,对着空白的文档坐了三个小时,只敲出几行干瘪的、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文字。

傍晚回到家,奚雅淓正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油烟机的嗡鸣声里,她背对着门口,切菜的节奏平稳而疏离。

“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平淡。

“嗯。”何炜放下公文包,瞥见餐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不是陈邈送的那些文史资料,而是一本学校发的教学参考。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这“正常”本身透着更深的隔阂。

“爸那边怎么样?”

“护工说还行。”何炜顿了顿,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自我说服,“我明天上午过去。”

奚雅淓“嗯”了一声,没再追问。锅里的油热了,响起滋啦声。这日常的声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

晚饭是两菜一汤,简单清淡。两人相对而坐,咀嚼声清晰可闻。奚雅淓偶尔说几句学校里的例行公事,何炜机械地应着。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仿佛谁多说一句,都会打破某种危险的平衡。

“陈邈……”何炜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干涩,“最近还常联系吗?”

奚雅淓夹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却让何炜感到无所遁形。“工作上有些必要的沟通。上次课题结项的材料,他帮忙审了审。”她语气如常,甚至有些过分坦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何炜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随口问问。”

他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侦探,既想找出蛛丝马迹,又害怕真的发现什么。奚雅淓的坦然像一堵光滑的墙,让他所有试探都显得可笑又卑劣。陈邈的帮助是“工作上的”、“必要的”,理由充分,无可指摘。可正是这种无可指摘,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饭后,奚雅淓收拾碗筷,何炜走进书房。门关上,将外面的日常声响隔绝。书桌上摊着他未完成的省项目材料,旁边是那本轩辰留下的、带有陈邈批注的教辅。他烦躁地将其推到一边,仿佛这样就能推开那个男人无形的存在。

打开电脑,邮箱里堆积着未读邮件。林嵘转发的论文,沈放发来的“媒体采访精华片段”链接,局办通知……以及那封来自陌生邮箱、探讨记录伦理的邮件。他再次点开,那温和却尖锐的批评,字字句句都像在拷问他日益模糊的初心。

关掉邮箱,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昨晚苏晴那句“是你应得的清醒”。是的,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珍视的东西被改头换面,清醒地看着家庭关系日益冷却,清醒地看着另一个男人以得体而难以拒绝的方式,接近他生活的边缘。

手机震动,是沈放的信息,依旧热情洋溢地汇报着预热视频的“战果”,并提议下周三方会议,商量“深度内容规划和市场化延伸”。晴姐。商量了。下一步。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冰冷而高效。苏晴已经和沈放站在一起,规划着他那个“核心瞬间”的未来——一个他可能越来越陌生的未来。

他没有回复。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周日早晨,天色阴沉。何炜醒来时,奚雅淓已经起床。他走到客厅,看到她正坐在餐桌前批改试卷,手边放着一杯清茶。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微凉的光晕。

“早上好。”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红笔在纸上划过。

“早。”何炜应了一声,去厨房倒水。冰箱里整齐码放着简单的食材,没有多余的汤品,也没有不属于这个家的痕迹。一切如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试图驱散宿醉残留的昏沉和心头的滞重。手机上有几条未读信息,除了沈放,还有唐莉发来的,提醒他周一要提交的报告和下周的几个会议安排。世界在按照它的节奏运转,不会因他内心的崩塌而停顿。

上午,他如约去了医院。父亲的精神比预想的还要萎靡,靠在床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窗外。见到何炜,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何炜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父亲缓缓转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说:“灯……桥上的灯……”

又来了。何炜心里一揪。父亲总是念叨着那座老桥该修的灯,那是他退休前最后一个未完成的项目,也成了他病中挥之不去的执念。

“快了,爸,已经在想办法了。”何炜握住父亲干瘦的手,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安慰。他知道,父亲想听的或许不是这个。父亲想听的,是那些鲜活的旧事,是那些能将他带回精力旺盛年代的回忆。而这些,陈邈似乎更擅长提供——用那些精心准备的文史资料,用那种耐心倾听、适时引导的交谈方式。

但他不是陈邈。他是何炜,是被生活和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儿子,是连父亲这点精神慰藉都无法有效给予的失败者。

护工在旁边轻声说:“老爷子早上醒得早,发了会儿呆,也没怎么说话。”

何炜点点头,心里涩得发疼。他陪父亲坐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偶尔说起轩辰,说起自己工作上的琐事,父亲也只是听着,反应寥寥。直到何炜提到最近在做的“练江号子”记录,父亲浑浊的眼睛里才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老周头……嗓子不行了吧?”父亲忽然冒出一句。

何炜一怔:“您认识周老爷子?”

父亲没回答,只是又看向窗外,喃喃道:“江上的声音……越来越少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何炜原本就波涛暗涌的心湖。父亲记得,父亲能听懂。可这份迟来的、微弱的共鸣,却让他更加难受。因为他正在做的“记录”,正在被层层包裹,变成一场远离江岸的、光鲜的表演。

离开医院时,雨开始下了。细密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何炜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住院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雨水浸湿了他的肩头,寒意渗透进去。

手机响了,是奚雅淓发来的信息:「妈刚才打电话来,问爸的情况。我跟她说了。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简短的日常沟通,没有情绪,没有追问。何炜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奚雅淓还会在他晚归时,发信息问他“到哪儿了”、“几点回来”,语气里带着关心,甚至一点点嗔怪。从什么时候起,只剩下这种冷静的、事务性的确认?

「回。」他回复了一个字。

开车回家的路上,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片模糊的水幕。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等红灯时,他看见路边一家书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几本地方文化类新书。他莫名想起陈邈,那个总是能找到合宜借口、送上恰当时机“文化关怀”的男人。此刻,他或许正坐在某个温暖明亮的书房里,从容地阅读,或是准备着下一次“恰到好处”的分享。

那种被缓慢渗透、却无力阻止的感觉再次袭来。

回到小区,停好车。他看见单元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走来——是楼下邻居张老师,也是奚雅淓的同事。两人在楼道口碰见。

“何总监,刚回来啊?”张老师笑着打招呼。

“张老师,出去?”

“去买点东西。”张老师点点头,像是随口提起,“刚才在超市看见你们家雅淓了,跟一中那位陈主任一起,好像在挑什么书?我还以为是你们一起呢。”

何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又在下一秒冲上头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哦……可能是学校课题需要吧。”

“应该是,陈主任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张老师没察觉异样,客气两句,撑着伞走了。

何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超市。挑书。陈主任。一起。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

他知道,这很可能又是一次“工作上的”、“必要的”接触。课题结项材料?审阅?还是别的什么?理由总是那么正当,那么无懈可击。甚至可能在奚雅淓看来,这根本无需向他报备,就像他不会详细汇报自己和苏晴出差的每一个细节。

可为什么偏偏是周日?为什么偏偏是超市?为什么……总是陈邈?

他机械地走上楼,开门。家里很安静,奚雅淓还没回来。他换下湿外套,走到客厅窗前。雨中的城市一片朦胧,远处的楼房像浸在水里的积木。

手机屏幕亮起,是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下周的日程表。苏晴在里面回复了一句“收到”,简洁利落。沈放发了个“加油”的表情。一切都在向前,朝着那个被规划好的、充满“合作”与“延伸”的未来。

而他,站在这个清冷的、等待女主人归来的家里,站在事业与家庭的双重夹缝中,站在被得体侵蚀的恐惧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肮脏。

是的,肮脏。他为自己的猜疑感到肮脏,为自己在苏晴面前的崩溃感到肮脏,为自己无法给父亲带来真正的慰藉感到肮脏,甚至为自己那个正在被包装贩卖的“核心瞬间”感到肮脏。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天色更加晦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

这个周日,在父亲无言的期盼、邻居无心的言语、妻子因公(或许)的同行、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工作压力中,沉淀成一种粘稠的、无法摆脱的蓝调。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日常细节里渗透出的、丝丝缕缕的寒意,和那份清醒感知到一切正在失控、却无力扭转的钝痛。

奚雅淓回来时,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里面除了日常用品,确实有两本看起来像是资料书的新书。她神色如常,甚至主动说:“刚在超市碰到陈主任,他正好在找资料,就一起看了会儿。他推荐了这两本,对我们课题组后续研究有用。”

她坦荡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封面是严肃的学术着作。

何炜看着那两本书,又看看奚雅淓平静的脸。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该说什么?说不许和他一起逛超市?不许接受他推荐的书?这只会让他显得可笑、狭隘、不可理喻。

“哦,有用就好。”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书房。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窗外是哗哗的雨声,屋内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蓝调的周日,在雨声中落幕。明天,周一,他又必须收拾起所有情绪,穿上铠甲,走进那个需要他继续扮演“何总监”的世界。而心底那片沉郁的、蔓延的蓝色,却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直至将最后一点温度也吞噬殆尽。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坠落山崖,却意外获得了修仙传承 直播算命:开局送走榜一大哥 砚知山河意 闻医生,太太早签好离婚协议了 美貌单出是死局,可我还是神豪 矢车菊,我和她遗忘的笔记 我的关注即死亡,国家让我不要停 宠婚入骨:总裁撩妻别太坏 重逢后,禁欲老板失控诱她缠吻 总裁的失宠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