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早晨，头痛和虚软感像退潮后滞留在沙滩上的顽固污渍，依旧粘附着何炜的身体。但比生理不适更清晰的，是一种源自昨日会议的、沉甸甸的认知——那辆名为“项目合作”的列车已经鸣笛启动，而他被半推半就地绑在了车头。
唐莉送进来的早餐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渐渐凉透。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林嵘那份补充材料的要求清单，那些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条目，此刻与他脑中沈放那套宏大而诱人的商业蓝图形成了某种尖锐的、令人眩晕的对峙。一边是通往专业认可和体制内晋升的、狭窄陡峭的山路；另一边，则是沈放和苏晴铺开的、看似平坦开阔却可能通往未知之地的“金光大道”。
他该往哪边使力？还是说，他根本别无选择，只能被这两股力量撕扯？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放发来的一个压缩包和一条语音信息。何炜点开语音，沈放那永远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何总监！早啊！昨晚回去我又把咱们的构想深化了一下，做了几版更具体的技术实现路径图和市场分析模型，都打包发您了！特别是关于‘核心瞬间’体验终端的成本估算和用户测试方案，您重点看看！咱们争取尽快把可行性报告弄出来，好推进下一步！”
压缩包很大，下载需要时间。何炜看着进度条缓慢爬行，感觉那像一根逐渐勒紧的绳索。
他最终还是点开了文件。里面是几十页图文并茂的ppt和excel表格，专业程度远超他预期。技术路径图清晰地标明了从数据采集、处理到终端呈现的每一个环节，甚至考虑了不同材质和交互方式对成本及用户体验的影响。市场分析模型则基于沈放团队所谓的“行业数据”和“用户画像”，推演出不同推广策略下可能的流量、转化率和收益预期。数字看起来很美，逻辑似乎严密。
尤其是在一份名为“ip价值评估与衍生开发潜力”的附录里，沈放团队将“练江号子核心体验”对标了几个国内外成功的文化ip案例，用一系列复杂的公式估算出其“潜在商业价值”，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此估值基于理想市场条件和成功运营假设，仅供参考。”
理想条件。成功假设。仅供参考。
这些字眼像小小的免责声明，却无法掩盖那份计划本身散发出的、强烈的功利气息和急迫感。何炜仿佛看到，那个粗糙的、带着泥土和生命痛感的“余烬”，被套进一个金光闪闪的、标注着各种价码的展示柜里，等待被拍卖，被复制，被消费。
胃部又开始不适地抽紧。他关掉文档，需要喘口气。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是苏晴。
“何总监，来我办公室一下。”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何炜的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尽管它并没有乱——起身走向苏晴的办公室。
苏晴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更宽敞，也更安静。她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半边脸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显得轮廓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苏科长。”何炜在门口站定。
“坐。”苏晴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何炜坐下。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冷冽香水味，混合着纸张和电子设备的味道。很干净，也很冷。
苏晴又敲了几下键盘，才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何炜。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直接切入主题：“沈放发你的深化材料，看了吗？”
“刚看了一点。”何炜如实回答。
“感觉怎么样？”她问，像是上级在听取下属对合作方案的初步意见。
何炜斟酌着词句：“很……专业。考虑得很周全。尤其在市场分析和推广策略上，比我们之前想的要深入得多。”
“技术实现部分呢？”苏晴追问，目光锐利。
“技术路径清晰，成本估算也做了。不过……”何炜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有些互动设计，可能过于追求‘体验感’和‘趣味性’，我担心会冲淡原生内容的严肃性和真实感。比如那个ar拉纤体验，会不会变成一种……廉价的游戏？”
苏晴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你的担心有道理。这也是我们需要把关的地方。”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是何炜，你要清楚一点：我们现在做的，不仅仅是‘记录和保护’。林组长要的‘样本’，是具备可复制、可推广潜力的成功案例。这意味着它必须考虑受众接受度，考虑可持续性，甚至考虑一定的市场价值。纯粹学术化的、曲高和寡的东西，不符合‘样本’的要求，也争取不到更多的资源和支持。”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现实。何炜感到一阵寒意。他明白苏晴的意思。在更高的目标（省项目、国家奖）和有限的资源面前，项目的“纯洁性”必须做出让步，融入更多“传播性”、“应用性”的考量。而沈放的商业构想，虽然充满了令他不安的气息，却恰好提供了这种“转型”的可能路径。
“沈放的方案，提供了一个将项目价值‘显性化’、‘扩大化’的思路。”苏晴继续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财务报表，“虽然有些地方需要调整，但大方向符合我们当前的需求。我们需要他的资源、他的渠道、他对市场的敏感度。而你，”她看向何炜，目光深邃，“你的价值在于确保技术的专业性和对文化内涵的准确把握。你们需要合作，而不是对立。”
合作，而不是对立。一句话，将何炜心中那点微弱的、试图守护“原真性”的挣扎，定性为可能妨碍项目发展的“对立”。
“我明白。”何炜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还能说什么？质疑苏晴的判断？质疑林嵘的“样本”标准？他有什么资格？
“明白就好。”苏晴似乎满意于他的“识时务”，“接下来，你和沈放团队要紧密配合，尽快拿出一个更完善、同时兼顾专业性和可操作性的整体方案。尤其是你负责的技术部分，要拿出具体的数据和测试结果，支撑沈放他们的市场设想。林组长下周可能会来听阶段性汇报，我们要有东西给他看。”
下周。阶段性汇报。何炜感到时间像一条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
“另外，”苏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拿起一个精致的纸袋，推到何炜面前，“沈放昨天带来的，说是他们公司新出的文创样品，让你看看质感。”
何炜愣了一下，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硬质礼盒，打开，黑色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金属书签。书签设计成抽象的波浪形状，表面有细微的蚀刻纹理，模仿水波，中间镶嵌着一小片深色的、类似木材的材质，上面用激光刻着极小的、艺术化的“哟——嗬——”字样。旁边还有一对小巧的蓝牙音箱，造型模仿古老的船桨，材质是哑光的金属和木材拼接。
东西做工精良，设计感很强，甚至称得上雅致。完全不是何炜想象中那种粗制滥造的旅游纪念品。可正是这种“精致”，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那声嘶哑的、用尽生命力的呐喊，被凝固、缩小、蚀刻在这冰冷的金属和木材上，变成一种可以随手把玩、点缀生活的“雅趣”。它甚至配备了蓝牙音箱，可以随时播放被“优化”过的号子声片段——供您在书房阅读时，增添一丝“文化氛围”。
“怎么样？”苏晴问，观察着他的反应。
“……很精致。”何炜只能这样回答，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
“沈放的意思是，先小范围试制一批，作为项目推广的伴手礼，看看市场反馈。”苏晴说，“这也是一种价值验证和预热。”
价值验证。预热。何炜看着那枚精巧的书签，仿佛看到周老爷子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看到土坯房昏暗的光线，看到自己最初按下录音键时，心中那份混杂着敬畏与悲悯的悸动。这一切，与眼前这枚冰凉的、散发着工业品光泽的书签之间，横亘着怎样巨大而荒谬的鸿沟？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点点头，将书签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那一声轻响，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东西你收着吧。”苏晴不再看那个盒子，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抓紧时间推进。有问题随时沟通。”
这是逐客令。何炜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文创样品”的纸袋。袋子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他的手腕上。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
苏晴“嗯”了一声，目光已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手指开始敲击键盘。
何炜走出苏晴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安静无声。他提着那个纸袋，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虚空里。
关上门，他将纸袋放在桌上，没有再看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蓝色的礼盒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沈放的蓝图是华丽诱人的糖衣，包裹着市场、流量、商业价值的硬核。苏晴和林嵘要的，是能证明“成功”与“价值”的硬核，为此可以接受一定的糖衣装饰。而他，何炜，他最初怀揣的那个粗糙的、滚烫的、关于记录与挽歌的硬核，正在被这双重力量挤压、包裹、改造，变得面目全非。
他坐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仿佛独自站在一片正在凝固的糖浆之中，四周是甜腻诱人的光泽，脚下却越来越粘稠、越来越冰冷，无法挣脱，也无法下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嵘助理发来的邮件，催促补充材料中关于“社会效益量化评估”的部分，要求提供更具体的、可对比的数据指标。
何炜看着邮件标题，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深蓝色的礼盒，再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沈放那份充满各种商业模型的ppt。
糖衣越来越厚，硬核的要求也越来越硬。
而他，被困在这糖衣与硬核的夹缝之中，喘不过气，也找不到出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初珍视的东西，被一层层包裹、重塑，变成一件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光鲜亮丽却与他无关的展品。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又积聚起了乌云，遮蔽了阳光。办公室里的光线黯淡下来，那枚金属书签上的冷光，却似乎更加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