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天空是一种脏抹布般的灰黄色,沉甸甸地压在楼顶。何炜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堆关于“社会效益量化评估”的冰冷数据,脑子里却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滞重而昏沉。昨天苏晴办公室里那番谈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试图保留项目“原真性”的幻想。剩下的,只有配合、执行,以及吞咽那份日益清晰的自我背叛感。
桌上的深蓝色礼盒依然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不规则的、散发着冷光的淤青。他始终没有再打开它。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嗡嗡作响,是疗养院的固定电话。何炜的心微微一紧,立刻接起。
“喂,何先生吗?我是小刘。”是负责父亲的护工,声音有些迟疑,“刚才……有您一个快递,送到疗养院前台了,收件人写的是‘何知涯先生’,寄件人……没写全名,只写了个‘周’。”
周?何炜愣住了。父亲的老同事里没有姓周的。难道是……坳背村的周老爷子?这怎么可能?老爷子几乎不出村,更不会知道父亲在这里住院。
“什么样的快递?”他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是个不大的纸盒子,外面用牛皮纸包了好几层,缠了很多胶带,看起来挺旧的。掂着不重。”护工描述着,“要拆开看看吗?还是等您过来?”
“先别拆!”何炜脱口而出,心里莫名地一阵慌乱,“我……我现在就过去。东西先放前台,谁都别动。”
挂了电话,他立刻起身,抓起外套。那种慌乱感并非源于对父亲安危的担忧——一个纸盒子能有什么危险?而是源于那个神秘的“周”字,以及快递直接送到疗养院父亲名下的诡异。这像是一个来自他极力想要保持距离的那个世界的、突兀的叩门声,直接敲在了他最脆弱、最愧疚的关联点上。
“何总监,您要出去?”唐莉抬头问。
“嗯,去趟疗养院,急事。”何炜匆匆交代一句,便离开了办公室。
开车前往疗养院的路上,他的思绪纷乱。周老爷子?是那个几乎失语的周老爷子吗?他怎么会知道父亲在这里?又怎么会寄东西?难道是陈墨?可陈墨姓陈。或者是沈放团队去补拍时,无意中提起了他父亲生病住院的事,被老爷子听到了?但老爷子为何要寄东西?寄的又是什么?
一个个疑问像水底的泡泡,不断冒出,又无法看清。一种不祥的预感,混合着长久以来对父亲、对那个项目的复杂情绪,在他胸口淤积。
赶到疗养院,前台果然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盒子,外观普通,甚至有些脏旧,缠满了透明胶带,上面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父亲的名字和疗养院地址,字迹歪斜而用力。寄件人那一栏,确实只有一个模糊的“周”字,后面跟着一个辨认不清的划痕。
何炜签收了快递,谢过护工,没有立刻去看父亲,而是提着这个沉甸甸(心理上)的盒子,走到了疗养院后面一处僻静的小花园。午后的花园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耐寒的植物在灰黄的天色下瑟缩着。
他在一张冰凉的石凳上坐下,将盒子放在腿上。牛皮纸因为多次搬运和胶带缠绕,边缘已经有些破损起毛。他盯着那个“周”字看了很久,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秘密。
最终,他还是从钥匙串上找到一个小剪刀,小心地开始拆开封得死死的胶带。胶带一层又一层,缠绕得异常紧密,像是在保护什么极其珍贵或脆弱的东西,又像是在竭力封锁什么。这个拆解的过程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
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压得有些变形的硬纸盒。打开纸盒,里面塞满了防震的碎纸条。何炜拨开那些纸条,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他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个旧的、表面磨得发亮的马口铁茶叶罐,那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印着简陋花卉图案的罐子。罐子本身不重,但拿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份量感。
他拧开锈蚀的罐盖。里面没有茶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卷用麻绳捆着的、泛黄的旧钞票,面额很小,叠得整整齐齐。钞票下面,压着几样东西:一个边缘磨损的、塑料皮的旧工作证,上面贴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职务栏写着“练江市航道管理处技术员”;几张褪色的、印着老码头和船只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小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
何炜的手指有些颤抖。他拿起那卷旧钞票,数了数,总共八十七块六毛。都是早已不再流通的旧版纸币。他又拿起那个旧工作证,照片上的父亲年轻、严肃,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未曾见过的、属于技术人员的专注和笃定。
最后,他小心地打开那截油纸包。里面是一段干枯的、暗红色的根茎,散发出一股陈旧而苦涩的草药气味。他认不出这是什么。
油纸的内侧,用铅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笔画极重、几乎要戳破纸面的字:
「何工:
听说你病重。这点钱,买点想吃的。
照片,你认得。老码头,1975年,你带我们测水深。
药,老辈人说治心口疼。煮水喝。
灯,会亮的。
保重。
周铁锚」
周铁锚。不是周老爷子(周广富),是周铁锚。何炜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他自称“何工”,有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知道父亲“病重”,记得“老码头”和“测水深”,还提到了“灯”!
何炜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周铁锚,显然是父亲早年在航道管理处的老同事,甚至可能是并肩工作过的工友。他知道父亲的心病(“灯”),记得那些父亲珍视的往事,在听闻父亲病重后,用这种最朴实、也最直接的方式,送来了他所能给予的一切:可能是积攒了很久的旧钞票、承载共同记忆的老照片、以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据说能治“心口疼”的土方草药。
这份“包裹”,没有沈放那些精美文创的半点花哨,甚至显得寒酸、过时。但它所承载的情感,却沉重、滚烫,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的、未经雕琢的炭。
何炜捧着这个旧茶叶罐,久久无法言语。他能想象,一个可能同样年迈、生活在不知哪个角落的老人,是如何艰难地打听到父亲的下落,如何翻找出这些承载着半个世纪前记忆的旧物,如何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写下这几行字,如何一层层仔细包裹,再想办法寄出这个“迟到的包裹”。
这份来自尘土与时光深处的惦念,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骤然照出了何炜自身的苍白与无力。
他为父亲做了什么?昂贵的医药费?那是责任,是义务。他给父亲带来了陈邈那些精致的文史书籍和得体的关怀——那更像是另一个阶层的、隔着距离的“文化慰藉”。而他,作为儿子,他连父亲最深的执念(“桥灯”)都无法触碰,连父亲最珍视的、与泥土和江水相连的过去,都早已疏远、遗忘。
他甚至不知道父亲有过一个叫“周铁锚”的工友。
这个迟到的包裹,不仅带来了旧物和问候,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这个“成功儿子”的脸上。它提醒他,父亲的生命根须,深扎在他何炜早已逃离或从未真正理解的那个粗粝、真实、充满汗水与情义的世界里。而他,却浮在半空,忙于应对那些精致的算计、光鲜的表演和商业的蓝图。
他想起自己那个正在被沈放和苏晴精心“打造”的项目,想起那枚冰冷的金属书签,想起那些关于“ip价值”和“用户体验”的讨论。这一切,与手中这个散发着旧纸币、草药和铁锈气息的茶叶罐,形成了何其荒谬而尖锐的对比。
一个是将即将消逝的生命痕迹,包装成可供消费的文化商品;另一个,则是来自消逝岁月本身的、未经任何修饰的、滚烫的惦念。
何炜将脸埋进双手,茶叶罐冰凉的铁皮贴着他的额头。羞愧、无地自容、以及一种更深重的、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虚无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在为什么而忙碌?在为什么而妥协?他竭力想要抓住的“省项目机会”、“职业翻身”,在这些最质朴、最真实的情感重量面前,显得如此轻飘,如此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将东西一样样仔细放回茶叶罐,盖好盖子,紧紧抱在怀里。罐身的凉意透过衣服,传递到心口。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父亲的病房。推开房门,父亲依旧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黄的天色,眼神空洞。
“爸。”何炜走到床边,声音沙哑。
父亲缓缓转过头,看到他,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旧茶叶罐,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爸,有您的老同事,寄了点东西给您。”何炜将茶叶罐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然后拧开盖子,拿出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展示给他看,“您看,旧工作证,老照片,还有……周铁锚,您还记得吗?他听说您病了,特意寄来的。还有这个药,说是老方子……”
他尽量放慢语速,清晰地念出那个名字,展示那些旧物。
父亲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那些东西,但当何炜拿起那张印着老码头和测量船的黑白照片,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穿着工装的身影问“这是您吗”时,父亲干枯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何炜将照片凑近些。父亲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照片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又碰了碰旁边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轻微、含糊的音节,何炜凑近了才勉强听清:“……铁锚……测……深桩……”
有反应了!父亲认出来了!何炜的心猛地揪紧,又是欣喜,又是酸楚。
“对,是周铁锚,他还记得您,给您寄东西来了。”何炜连忙说,又将那卷旧钞票和那截草药根给父亲看,“您看,这是他攒的钱,还有找来的药……”
父亲的目光掠过钞票和草药,没有太多停留,最终又落回那张黑白照片上。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有某种极其幽微的光,在深处极慢地流转。仿佛通过这张旧照片,他短暂地挣脱了病榻和时间的囚笼,回到了那个江风凛冽、号子铿锵、与工友并肩挥汗如雨的年轻时代。
何炜坐在床边,没有打扰。他看着父亲沉浸在那个他无法进入的旧日世界里,看着那个旧茶叶罐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像一个沉默的、来自过去的坐标。
窗外的天色更加昏暗。这个迟到的包裹,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壮阔的波澜,却让潭底沉积已久的泥沙,微微翻涌了起来。
它让何炜看到了父亲生命里他不曾了解的厚重底色,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浮泛与空洞。那些他正在为之焦虑、挣扎、妥协的一切,在这份来自时光深处的、朴素的惦念面前,仿佛都失去了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放这份迟到的震动,只知道,有些东西,在他心里,已经悄然碎裂,再也无法拼回原状。而另一些更为沉重、更为真实的东西,正透过这裂缝,冰冷而清晰地,漫溢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