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走进文旅局大楼时，何炜刻意挺直了背脊，试图将昨日那种被无形目光刺探的不适感压下去。电梯里依旧拥挤，他避开了与人对视，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然而，那种微妙的异样气氛，似乎并未随着新一天的开始而消散，反而像某种无色无味的气体，悄然弥漫在空气里。
刚到办公室坐下，唐莉就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神色比昨天更加欲言又止。
“何总监，早。”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早。有事？”何炜察觉到她的异样。
唐莉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何总监，您……您看本地那个‘练江生活圈’的论坛了吗？就……昨晚开始，有个帖子……”
何炜的心往下一沉。又是论坛。他立刻打开电脑，不用唐莉提醒，自己就找到了那个本地小有名气、用户混杂的生活论坛。首页一个被人工置顶、标题加粗飘红的帖子异常醒目：
发帖人id叫“吃瓜不吐籽”，注册时间不长，但发言活跃。帖子主楼没有太多文字，只是转发了那篇自媒体文章和沈放预告片的链接，然后抛出一连串问题：
「最近这个‘练江号子’项目宣传很火啊，尤其最后那个蓝衬衫镜头，太会拍了！不过这衬衫主人到底是谁？真是项目负责人？看起来挺年轻（？），有没有人认识？据说技术很牛，是真的牛还是包装出来的？有知情人来爆个料吗？纯好奇，不喜勿喷哈！」
下面已经跟了几十层回复，并且还在快速增加。
2楼（江畔风声）：「沙发！同好奇！衬衫看着挺旧了，不像摆拍。」
3楼（练江锦鲤）：「我知道！是文旅局一个姓何的科长（还是处长？），搞技术的，研讨会上去讲过，挺专业的。」
4楼（键盘侠本侠）：「楼上确定？公务员现在也这么会营销了？又是预告片又是个人情怀的，感觉有推手。」
5楼（真相只有一个）：「技术应该不假，但这么高调宣传个人，不太符合体制内风格吧？是不是想红想疯了？」
6楼（路人甲）：「说不定是合作公司（就是发预告片那个）的炒作呢，公务员可能只是配合出镜。」
7楼（吃瓜不吐籽 回复 练江锦鲤）：「求更多细节！长相？年龄？家庭？是不是很帅（重点误）？」
8楼（匿名用户123）：「听说姓何，叫何炜，文旅局非遗中心的，确实负责这个项目。技术怎么样不清楚，但人挺闷的，不像爱出风头的。」
9楼（文艺女青年）：「不管是不是炒作，那个镜头真的很有感觉！一件旧衬衫，默默陪伴的感觉，比喊口号打动人心多了！」
10楼（数据帝）：「查了一下公开报道，项目技术负责人确实叫何炜。不过预告片这么突出个人，有点奇怪。通常这种项目宣传重点都在领导和集体成果上。」
……
回复五花八门，有好奇探究的，有冷嘲热讽的，有单纯吃瓜的，也有零星为何炜或项目辩解的。但无论如何，他的名字、职务、甚至模糊的性格描述（“挺闷的”），都被公开摆在了论坛上，供人评头论足。那个“蓝衬衫叔叔”的戏谑称呼，更是带着一种轻佻的窥探意味。
何炜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凉的窥视感，正从虚拟世界的角落蔓延开来，比昨天单位里那些隐晦的目光更加直接，更加无所顾忌。沈放那个预告片，果然不仅仅是“宣传物料”，它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而论坛里这些议论，就是被激起的、浑浊的涟漪。
“何总监，”唐莉担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这些人……就是瞎起哄，您别往心里去。”
何炜摇了摇头，关掉了论坛页面。他知道，这恐怕只是开始。一旦个人被符号化并进入公众讨论的视野，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后续的猜测、挖掘、甚至扭曲，都可能接踵而至。而他，对此毫无掌控力。
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处理工作时频频出错，一份简单的数据核对都要反复看几遍。沈放没有再发来关于论坛的消息，或许他觉得这无关紧要，甚至是“热度”的体现。苏晴也没有联系他，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或者根本不足以打扰她的工作节奏。
中午，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去了食堂。打好饭刚坐下，就听到隔壁桌传来压低的笑语：
“……就是他吧？看着挺普通的，没想到还挺‘上镜’。”
“嘘，小点声……人家那是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需要把旧衬衫拍得跟电影似的？我看就是心思活络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何炜的耳朵。他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更多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好奇的，评估的，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他就像突然被推到了一个小小的聚光灯下，尽管这光并不明亮，却足以让他无所遁形。
快速吃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食堂。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感觉稍微喘了口气。但那种被暴露、被议论的不适感，却像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下午，他勉强集中精神，继续完善省项目的补充材料。但论坛里那些话语，食堂的窃窃私语，总是不时冒出来干扰他。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回想，那件衬衫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被拍到的？沈放团队还拍到了什么？他们手里还有多少类似的“素材”？
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袭上心头。他的工作，他的生活，甚至他的一件旧衣服，似乎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别人镜头里的“故事”，被剪辑，被赋予意义，被传播。而他，连知情和拒绝的权利都显得奢侈。
临近下班时，手机震动。是陈墨发来的信息，语气有些急：
「何老师，刚听我表叔说，今天下午又有人去坳背村了，不是沈放他们，像是记者或者搞自媒体的人，在村里到处转，找老人打听周老爷子的事，还问了很多关于您和项目组之前去采集的事情，特别问了您有没有经常穿一件蓝色衬衫！表叔觉得不对劲，没多说。您知道这事吗？」
何炜的心脏猛地一缩。记者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坳背村？他们不仅在虚拟世界议论他，还要去实地挖掘“故事”？连他穿什么颜色的衬衫，都成了值得探询的细节？
他立刻回复：「我不知道。谢谢提醒。让表叔和村里人都注意，不要对外人多说，尤其关于老爷子个人和项目细节。就说都是正常工作，不了解其他。」
放下手机，何炜感到一阵寒意。事情的发展，似乎正在滑向一个他更无法控制的方向。沈放点燃的“宣传之火”，正在吸引来更多想要从中分一杯羹或制造话题的“飞蛾”。而他和周老爷子，乃至整个坳背村，都可能成为这场喧嚣中被消费的对象。
他想给苏晴打电话，汇报这个情况，警告她这种过度聚焦个人的宣传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和干扰。但拿起电话，他又犹豫了。苏晴会怎么看待？或许她会认为这是“项目影响力扩大”的必然代价，甚至会认为适当的“争议”和“关注”并非坏事。她可能会让他“保持冷静”，“配合调查”，“把握舆论导向”。
而他自己，又能提出什么有力的反对理由呢？保护个人隐私？在“项目大局”面前，这似乎太过私人和小气。保护周老爷子？在“文化传播”和“公众知情权”的名义下，这似乎也站不住脚。
他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下班时间到了。他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经过宣传科门口时，门虚掩着，听到里面孙姐正在打电话，语气轻快：“……对，是有点热度，好事啊！说明咱们工作做出影响了！嗯，我们会把握好方向的……”
何炜快步走过，不想再听。
走出大楼，傍晚的空气带着凉意。他走向停车场，感觉步履沉重。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论坛里那些跳跃的文字，食堂里的窃窃私语，陈墨信息里关于记者的描述，还有父亲摩挲旧照片时那幽微的眼神……各种画面和声音纷至沓来，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轰鸣。
“蓝衬衫叔叔”……这个略带戏谑的称呼，像一道突然打在他身上的、含义不明的追光，将他从原本相对隐蔽的工作状态中拽了出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并不享受这种“关注”，反而感到一种被剥光的羞耻和不安。
他知道，暗流已经涌动。沈放抛出的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裹挟着更多不可预知的力量。而他自己，就像水面上那片被涟漪不断推搡的落叶，无法决定方向，只能随波逐流。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照亮了回家的路。但何炜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置于公众的目光之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相对的平静和私密了。
这份被强加的“微光”（关注度），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照亮了他四周更深的黑暗和潜流。而他，只能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艰难地维持平衡，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