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小会议室里弥散着一股混合着咖啡、打印油墨和空调暖风的沉闷气息。阳光试图穿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栅，横亘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
何炜坐在苏晴对面靠右的位置，沈放则挨着苏晴左手边。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是沈放团队与省台吴导演初步沟通后草拟的“专题片拍摄初步构想及采访提纲”。密密麻麻的条目，从“技术攻坚瞬间再现”到“家庭书房深夜工作侧写”，从“与传承人（周老爷子）的情感互动”到“个人心路历程深度访谈”，甚至有一条备注写着：“建议捕捉项目负责人日常通勤、与家人简短交流等生活化场景，增强真实感与亲和力。”
何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感觉喉咙发紧。捕捉日常通勤？与家人交流？他们还想把镜头伸到他的车里，伸到那个早已冰冷寂静的家里？
会议是苏晴召集的，主题是“审议专题片拍摄方案，明确配合事宜”。沈放主持讲解，苏晴偶尔提问或补充，何炜大部分时间沉默。
“……吴导特别强调，这次专题的核心是人，是何总监您这样一个有专业、有情怀、也有现实困扰的立体人物。”沈放指着提纲上“内心矛盾与平衡”那一项，语气充满赞叹，“他们认为，展现您在体制内工作的压力、家庭责任的牵绊与个人理想追求之间的撕扯，不仅不会削弱项目形象，反而会让整个故事更有力量，更能引发知识阶层和普通观众的共鸣。”
他看向何炜，眼神热切：“何总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省台深度专题，这种规格的曝光和塑造，对您个人品牌和项目影响力的提升，是质的飞跃！”
个人品牌。何炜咀嚼着这个词，胃里一阵不适。他什么时候需要“个人品牌”了？他只是一个想做点事的技术人员，一个在生活泥潭里挣扎的普通人。现在，他却要被迫经营一个供人观看、评价的“品牌”。
苏晴的目光从提纲上抬起，看向何炜，语气平静：“何炜，沈导说得对，这是一个重要的平台。拍摄过程中，你需要调整好状态，积极配合。一些个人化的内容，只要不涉及原则和隐私，可以适当开放。这也是工作需要。”
“适当开放。”何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界限在哪里？由谁来界定“原则和隐私”？是由苏晴，由沈放，还是由那位素未谋面的吴导演？
“我明白。”何炜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
沈放继续往下讲解，提到了几个具体的拍摄提议。当他说到“考虑在何总监家中书房，拍摄几个您深夜查阅资料、对比声波数据的镜头，展现项目背后的艰辛与投入”时，何炜终于抬起了头。
“书房……可能不太方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家里比较乱，孩子以前的书和杂物都堆在那里，也没怎么收拾。而且，晚上拍摄，会影响家人休息。”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对拍摄方案提出异议，尽管理由听起来琐碎而私人。
沈放显然没料到何炜会在这个细节上卡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何总监，家里乱点才真实啊！就是要那种沉浸在工作中的、不拘小节的氛围。至于家人休息，我们可以协调时间，选个周末的白天，或者等家里人出门的时候。这些都是技术问题，好解决！”
“不仅仅是时间问题。”何炜感觉自己的声音稍微稳了一些，他知道苏晴在看着他，“书房算是比较私人的空间，里面有些家庭照片、孩子的旧物……不太适合暴露在公开的镜头前。我觉得，展现工作状态，在单位办公室或者项目现场，已经足够了。”
他试图将理由从“乱”和“影响休息”提升到“私人空间”和“家庭隐私”的层面，尽管他知道，在苏晴和沈放看来，这或许依然是微不足道的“个人顾虑”。
沈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何总监的顾虑我理解。不过，家庭环境往往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生活状态和另一面。观众看到您在家中也如此投入，会更受触动。那些家庭照片和旧物，其实是可以打码或者规避的，我们有专业的……”
“沈导，”何炜打断了他，语气依然保持着克制，但目光却直直地看向沈放，“我知道你们有专业的处理方法。但我觉得，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在于‘练江号子’本身，在于我们尝试用技术留存文化记忆的努力。我个人的生活细节，尤其是家庭内部的情况，与这个核心价值关联不大，过度展示，可能会分散焦点，甚至……有本末倒置、刻意煽情的嫌疑。”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并且将目光转向了苏晴。他知道，最终的决定权在她手里，他需要让她听到，而不仅仅是沈放。
“苏科长，我认为专题片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项目本身的技术突破、文化意义和社会价值上。我个人作为执行者，可以适当出镜，介绍技术，分享感悟，但不宜将私人生活领域作为主要叙事场景。这既是为了保护个人和家庭的隐私，也是为了维护项目宣传的专业性和严肃性。”
说完这些话，何炜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多少有些驳了沈放的面子，也可能让苏晴觉得他“不顾大局”、“难以配合”。但他必须说。书房是他最后一点可以蜷缩、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自留地。他不能让镜头闯入那里，将他和奚雅淓之间冰冷的沉默、将轩辰留下的成长痕迹、将他独自面对失败和孤独的夜晚，都变成供人剖析的素材。那点可怜的尊严，他得为自己，也为那个名义上的家，守住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投影仪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沈放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看向苏晴，等待她的裁决。
苏晴的目光在何炜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何炜迎着她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移开视线。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可能有些固执，甚至有些狼狈，但他必须让她看到他的坚持。
“何炜的考虑有道理。”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专题片需要把握分寸。家庭场景的拍摄，如果当事人有顾虑，不宜强求。可以寻找其他更能体现项目投入度和个人状态的替代场景，比如长期加班的办公室，或者项目前期的野外工作回顾。”
她的话，既肯定了何炜的顾虑（“有道理”），又给出了解决方案（“替代场景”），同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沈放过于侵入性的提议，维护了会议桌面上“专业讨论”的氛围，也……微妙地平衡了何炜与沈放之间刚刚出现的、不自然的张力。
沈放立刻反应过来，笑容重新变得自然：“苏科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效果了。何总监提醒得对，核心还是项目本身。那我们再琢磨一下，看看还有哪些场景既能体现何总监的投入，又不至于打扰私人空间。比如，何总监经常为了项目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灯光就是一个很好的意象……”
会议继续，沈放从善如流地修改了方案，不再提书房的事。但何炜能感觉到，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像一道无形的裂痕，留在了空气里。沈放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那种纯粹的热络，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或许是一丝被打断兴致的不快。
而苏晴，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她高效地推进着议程，对何炜刚才那番“反抗”既未表扬，也未批评，仿佛那只是讨论中一个正常的、需要被处理的意见分歧。
但何炜知道，不一样了。他终于在苏晴面前，为了那点可怜的、关于私人领域的尊严，进行了一次微弱的、不自然的抵抗。结果看似他“赢”了一小步——书房暂时保住了。但他没有丝毫胜利的感觉，只有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孤立。
他明白，苏晴的“支持”并非出于对他个人感受的理解或尊重，而是基于她自己对项目整体形象和可控性的权衡。她只是判断出，在这一点上强行施压可能带来的负面效果（如何炜的不配合、可能的情感抵触）大于收益，故而选择了更稳妥的方案。
他依然在她的棋盘上，只是一枚刚刚尝试表达了一下自己移动倾向的棋子。棋手注意到了，调整了策略，但棋子的本质，并未改变。
会议结束时，沈放热情地与苏晴道别，又拍了拍何炜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爽朗：“何总监，咱们再细化！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
何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晴拿起文件和笔记本，对两人说：“今天就到这里。何炜，专题片的事，你心里有数，提前做些准备。散会。”
她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何炜慢慢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投影仪的光已经熄灭，会议室里昏暗下来。那道来自百叶窗的、苍白的光栅，此刻正好落在刚才他坐过的位置上，像一道浅浅的、冰冷的刻痕。
他刚刚挥动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刀刃，试图划开那层包裹着他的、令人窒息的网。刀刃或许碰触到了什么，但网依旧牢固。而他挥刀的手臂，却感到一阵绵软无力的酸麻。
尊严？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触及了它的边缘。但更多的，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徒劳，以及挥刀之后，面对更庞大寂静的，深不见底的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