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渐生失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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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雅淓的失望,并非山崩地裂式的剧变,而是如冬日窗玻璃上凝结的霜花,一层叠一层,缓慢地、无声地加厚,直至视野彻底模糊,只剩一片冰冷的白。

何炜那晚带着一身陌生的、混合着廉价香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浊气回家时,奚雅淓其实并未深睡。她听见了门锁转动,听见了他刻意放轻却依旧滞重的脚步声,听见了浴室里过长时间的水流轰鸣。她没有起身,只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那一刻,她心中没有愤怒,没有猜忌,甚至没有太多探究的欲望,只有一种早已熟悉的、混合着疲惫与了然的冰凉。她知道,有些东西,在何炜身上,正在以她无法触及、也无意再去触及的方式,发生着不可逆的改变。那改变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而非靠近。

第二天早晨,看着他平静无波地吃早餐,一丝不苟地打领带,用毫无破绽的语调讨论父亲病情和工作安排,奚雅淓心中那层霜花又厚了一分。他像个精密的仪器,运行良好,却毫无温度。曾经那个会因为工作受挫而回家沉默抽烟、会因为儿子成绩波动而焦虑、甚至会在深夜试图笨拙地靠近她寻求慰藉的、有血有肉有情绪(哪怕是负面情绪)的何炜,似乎正在被这个完美却空洞的“何总监”躯壳所吞噬。而她,连成为他情绪出口的资格,都在他日渐厚重的甲胄和自我放逐中,悄然丧失。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去沟通,去挽回。那太耗费心力,而她的心力,早已被父亲的病、工作的压力、家庭的琐碎、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孤独,消耗得所剩无几。维持表面平静的秩序,履行基本责任,成为她唯一能够抓住的、不让生活彻底崩盘的绳索。

然而,人心终究不是彻底冰冷的石头。当承载失望的容器满溢,当自我保护的围墙筑得太高,孤独便会悄然滋长,并渴望得到某种形式的看见与回应。

周三下午,奚雅淓提前结束工作,去疗养院看望父亲。护工正在给父亲按摩手脚,父亲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但并未抗拒。奚雅淓坐在一旁,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颊和手上凸起的青筋,心头漫过一阵熟悉的酸涩。她拿出带来的水果,削皮,切成极小的小块,方便父亲吞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她抬头,看到陈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得体的微笑。

“雅淓,你也在。”陈邈走进来,声音放得很轻,朝护工点了点头,然后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家里阿姨炖了点清淡的菌菇汤,我想着何叔叔可能喝得下,就带了一点过来。”

他的出现并不突兀。自从父亲住院,陈邈以老同学和“教育系统能帮上点忙”的名义,偶尔会来探望,每次带的都是些看似随手、实则用心的小东西:时令水果、软糯的糕点、几本字大图多的旧画册,或者像今天这样,家里炖的汤。理由总是充分而自然——“顺路”、“阿姨炖多了”、“刚好看到这本书想起何叔叔可能喜欢”。

他的探望从不冗长,语气总是关切而不过分热络,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但正是这种持续、稳定、细致入微的“恰好”,像涓涓细流,在奚雅淓被失望和疲惫冰封的心湖边缘,悄然浸润着。

“陈主任,又麻烦你了。”奚雅淓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语气是真挚的感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在父亲这里,陈邈的出现,似乎总能带来一点积极的改变——父亲偶尔会对那些旧画册多看几眼,或者喝下他带来的汤。这比她和何炜面对父亲时,那种沉重的、常常无话可说的沉默,要让人好受得多。

“不麻烦。”陈邈笑了笑,看向病床上的何父,“何叔叔今天气色好像好一点。”

护工搭话:“是啊,下午醒的时间长了些,还多喝了几口水。”

陈邈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过奚雅淓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我来吧,你歇会儿。”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讨好或越界的殷勤,就像朋友间随手帮忙。奚雅淓顿了顿,没有坚持,将水果刀递给他,自己坐到了一旁。看着陈邈低头认真地将苹果切成更均匀细小的块状,侧脸线条温润,动作不急不躁,她心中某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学校最近忙吗?”陈邈一边切水果,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

“还好,期中刚过,稍微喘口气。”奚雅淓回答,“你们一中活动多,你更忙吧?”

“是挺多,不过习惯了。”陈邈将切好的苹果块放进小碗里,淋上一点温水,“有时候也觉得,跟这些孩子打交道,虽然累,但比应付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要纯粹些。”他这话说得随意,却似乎意有所指,又巧妙地没有指向任何人。

奚雅雅淓听了,心中微微一动。复杂的人际关系……她想起何炜近来那些越来越“官方”、越来越令人琢磨不透的状态,想起单位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想起自己在家中感受到的冰冷隔膜,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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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叹息很轻,但陈邈似乎听到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苹果碗递给她,温声道:“吃点水果。别光顾着照顾别人,自己也得多注意。”

这句话很平常,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奚雅淓沉寂的心湖。有多久了?没有人用这样平常而关切的语气,对她说“自己也得多注意”。何炜的注意力似乎早已被他自己内心的战争和外在的泥沼吞噬殆尽,留给她的,只有越来越程式化的互动和无法穿透的沉默。

她接过碗,低声道:“谢谢。”

陈邈没再多说,起身看了看保温袋里的汤,对护工交代了加热的注意事项,然后对奚雅淓说:“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先走了。汤记得让何叔叔趁热喝一点。你……也别太累。”

他目光温和地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步伐从容,带起的风都很轻。

奚雅淓看着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手里那碗切得大小均匀、浸润着温水的苹果块,再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朴素的保温袋。一种极其细微的、久违的暖意,夹杂着更深的疲惫和对现状的茫然,悄然漫上心头。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奚雅淓在学校批改试卷到很晚。走出校门时,天色已完全暗透,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她裹紧围巾,走向公交站。最后一班车刚刚开走,站台上空无一人。

她拿出手机,准备叫车。软件显示排队人数众多,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二十分钟。一阵更猛烈的风卷过,带着细碎的尘沙,她侧过脸,感到一阵无力的沮丧。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深灰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陈邈的脸。

“雅淓?这么晚才走?”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上车吧,这边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

奚雅淓犹豫了一下。寒风和漫长的等待让她实在不想拒绝这份便利。“又麻烦你了。”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温暖如春,有淡淡的、令人放松的木质香调。陈邈调高了暖气,递过来一个还未开封的暖手宝:“刚买的,还没用。捂捂手。”

“谢谢。”奚雅淓接过,温暖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部分寒意。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陈邈没有播放音乐,车内很安静,但并不尴尬。他问起她今天怎么这么晚,奚雅淓简单说了说批改试卷的事,语气中不自觉带出了一点工作的疲惫和遇到几个顽固错题的无奈。

陈邈专注地听着,偶尔插话,提出的建议总是切中要点,显示了他丰富的教学经验和洞察力。他没有高谈阔论,只是平实分享,语气里带着同行间的理解与共鸣。这种专业上的交流,让奚雅淓感到一种久违的、被理解和认可的舒畅。

话题不知怎的,从工作聊到了生活。陈邈很自然地提到了自己独居的母亲,说老人家最近迷上了养花,但总养不好,让他哭笑不得。又说起自己周末有时会去市郊爬山,呼吸新鲜空气,减压很有效。他的分享琐碎而真实,描绘出一个有责任心、懂生活、也有寻常烦恼的普通人形象,与他平日里“陈主任”的严谨形象形成了微妙的补充,显得更加立体、可亲。

相比之下,奚雅淓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何炜分享任何关于他工作或生活的具体细节了。他要么沉默,要么说些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却也进不了心的话。他们之间,早已失去了这种平实、自然、带着烟火气的交流。

“有时候觉得,咱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家庭两头顾,确实不容易。”陈邈像是感慨般说道,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特别是家里再有病人,更是心力交瘁。雅淓,你最近……看起来瘦了些,是不是太累了?”

最后这句话,语气很轻,带着朋友式的关心,没有任何越界的意味,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挑开了奚雅淓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连日积累的疲惫、对父亲病情的担忧、对何炜日益陌生的疏离感、还有内心深处那份无人可说的孤独,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裂缝,微微泄露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已经变得温热的暖手宝。

陈邈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车内的音乐打开,调至一个音量极低的、舒缓的古典音乐电台。柔和的旋律在狭小温暖的空间里流淌,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着空气中细微的波澜。

车子很快到了奚雅淓家楼下。陈邈将车停稳,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雅淓,”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和,“我知道有些话可能交浅言深。但作为老同学,看你这么辛苦,还是想说一句:照顾别人的同时,也别忘了心疼自己。有些担子,不是非得一个人扛着。”

他的话,依旧保持着分寸,没有具体指向,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奚雅淓此刻最脆弱的心弦上。一个人扛着……是啊,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独自扛起父亲的病情、家庭的琐碎、内心的失望,而那个本该与她并肩的人,却早已退到了遥远而模糊的彼岸,甚至可能正在他自己的深渊里沉沦。

鼻子微微发酸,但她迅速控制住了。她抬起头,对陈邈露出一个感激却克制的微笑:“谢谢你,陈主任。我会注意的。”

“嗯,快上去吧,外面冷。”陈邈解锁了车门,目送她下车。

奚雅淓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深灰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温暖的光弧。寒风依旧凛冽,但手里那个暖手宝的温度,却似乎持续得更久一些。

她转身上楼。家里一片漆黑,何炜还没有回来。她打开灯,看着空旷冷清的客厅,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陈邈那句“心疼自己”,以及车内那令人放松的音乐旋律。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包裹了她。那是对陈邈细致关怀的感激,是对何炜彻底失望的悲凉,是对自身处境的疲惫与无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点微小温暖的隐秘贪恋。

陈邈的“进攻”,从来不是激烈的、带有压迫性的。它更像是冬日里从窗户缝隙渗入的一缕微光,在你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候,不疾不徐地,照亮你脚下那一小片冰冷的地面,让你看到前行的可能,也让你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怎样的严寒之中。

这缕微光,或许不足以温暖整个冰封的世界,却足以让冰层下的裂隙,悄然蔓延。

奚雅淓站在清冷的家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中那道因何炜而起的、厚重的失望之墙,正在被另一股温和而持久的力量,从外部,轻轻地、耐心地,撬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而光,正从那里,微弱地、却不容忽视地,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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