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辰学业出问题的迹象,起初像落在厚重冰面上的微小雪花,无声无息,甚至不易察觉。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奚雅淓。某个周末,她习惯性地想给远在上海上大学的儿子打个视频电话,问问近况,聊聊家常——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试图维系母子情感纽带的方式。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屏幕那边的轩辰头发有些凌乱,背景是昏暗的宿舍床铺,他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神有些飘忽,带着未醒透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妈,有事吗?”他的声音含糊,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游戏技能释放的电子音效。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奚雅淓尽量让语气轻松,“吃饭了吗?最近学习怎么样?”
“吃了。还行。”轩辰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目光不时瞥向屏幕外,显然心不在焉,“妈,我这边有点事,同学等着呢,先挂了啊。”
没等奚雅淓再说什么,视频已经切断。她握着手机,怔了片刻。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男孩子贪玩,偶尔懈怠也正常,或许只是刚好在玩游戏。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接下来的几次联系,情况大同小异。电话常常不接,信息回复迟缓且字数吝啬。偶尔接通,轩辰总是显得匆忙、疲惫,或者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不愿意多谈学校生活。问及具体课程、考试成绩,他总是含糊其辞:“就那样”、“还没出”、“还行吧”。奚雅淓提出想去上海看看他,也被他以“课业忙”、“不方便”为由拒绝。
那种疏离感和回避,比高中时更加明显,也更加……透着一种不祥的预兆。奚雅淓心中的不安渐渐堆积。她试图通过班级群、辅导员等侧面了解情况,但大学管理松散,非直系亲属很难获取确切信息。她给轩辰的生活费,他照常收取,但除了“收到”二字,再无更多交流。银行转账记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成了母子之间最清晰也最可悲的联结。
与此同时,何炜对此几乎一无所知。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那个越旋越紧的项目漩涡和自身日益严重的“空壳化”进程所占据。他依旧每月准时转账,金额甚至因为听说大学开销大而略有增加。他偶尔也会想起儿子,但那种想起,更像是在待办事项清单上瞥见一个需要定期完成的任务项,勾选了(转账),便算完成。至于任务项背后的那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成长困境,似乎早已被隔绝在那具忙于应对各种“更重要”事务的躯壳所能感知的范围之外。
直到十二月初,一通来自上海大学辅导员的电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对父母各自沉浸的、或焦虑或麻木的世界。
电话是直接打到奚雅淓手机上的。辅导员李老师的语气严肃而克制,但内容却足以让奚雅淓瞬间手脚冰凉:轩辰本学期多门核心课程缺勤率严重,期中考试几乎全部挂科,近期更是连续多日未归宿舍,多次联系未果。校方已经给予口头警告,若情况继续恶化,可能面临留级乃至更严重的处分。李老师最后强调,希望家长能尽快来校一趟,共同商讨解决办法。
奚雅淓握着手机,站在学校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煞白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耳边嗡嗡作响,辅导员的话像破碎的玻璃片,在她脑海里反复刮擦。缺勤、挂科、夜不归宿、警告、处分……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与她认知中那个沉默但至少规矩的儿子截然不同的、失控的形象。
她第一时间想到何炜。颤抖着手指拨通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会议间隙。
“何炜,轩辰出事了!”奚雅淓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急促,“学校辅导员刚打电话来,说他好几门课不及格,经常逃课,晚上还不回宿舍!学校可能要处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何炜明显压抑着烦躁的声音:“我现在在开会。具体什么情况?你问清楚了吗?是不是弄错了?”
“辅导员亲自打的电话,怎么会弄错!”奚雅淓的声调高了起来,带着哭腔和连日焦虑积累的爆发,“他让你尽快去学校!你到底管不管?!”
“我怎么不管?我每个月钱少给了吗?”何炜的声音也陡然升高,带着一种被突然指责的恼火和自卫,“他在上海,我在练江,我怎么管?你平时不是跟他联系多吗?你怎么没早点发现?!”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奚雅淓心中积压的所有失望、担忧和委屈。“我联系?我联系他他理我吗?他跟你这个当爸的说的话,比跟我还少!除了要钱,他主动跟我们说过什么?!何炜,你除了给钱,你还尽过什么父亲的责任?你心里除了你的项目,你的前程,还有这个家,有这个儿子吗?!”
“我没尽责任?我没尽责任这个家早就散了!”何炜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冰冷而尖锐,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戾气,“你呢?你除了抱怨,除了把儿子没教好的责任推给我,你又做了什么?你关心过他真正在想什么吗?你除了盯着他的成绩,还会什么?!”
争吵在电话里迅速升级,言辞越来越尖锐,将长久以来对彼此的失望、对现状的无力、以及内心深处的恐惧(害怕承认自己作为父母的失败),统统化作利箭射向对方。奚雅淓指责何炜冷漠失职,何炜反诘奚雅淓沟通无能、只会施压。两人都下意识地回避了自身的问题,将儿子学业崩溃的责任,狠狠地推到对方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却不愿直面的事实——他们的婚姻失败、家庭冰冷、各自沉溺于自身困境而无暇他顾,才是导致轩辰在远离家乡后迅速迷失、学业崩塌的深层土壤。
电话最终在何炜一句“等我开完会再说”和奚雅淓压抑的啜泣声中挂断。奚雅淓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滑落。走廊里偶尔有学生和老师经过,投来好奇或关切的目光,她全然不顾。心中那片因何炜而起的失望冰原,此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震开了更多更深的裂缝,寒冷刺骨。
而何炜那边,挂断电话后,他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角落,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的争吵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那本就麻木的心上又狠狠拉了一道。儿子的坏消息,奚雅淓的指责,像两记沉重的闷棍,敲打在他试图维持平静的外壳上。烦躁、愤怒、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交织在一起。他确实很久没有真正关心过儿子了。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和轩辰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除了转账,他这个父亲,似乎真的只剩下一个苍白的符号。
但他立刻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工作压力、家庭冷暴力、苏晴和沈放无休止的算计、自身难以言说的沉沦……他被生活撕扯得四分五裂,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及其他?奚雅淓不也一样吗?她把精力放在父亲和工作上,对儿子的关心难道就足够深入吗?他们都在各自的泥潭里挣扎,却要求对方成为拯救孩子的超人。这公平吗?
这种相互推诿、彼此埋怨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让那点本可能升起的愧疚和自责,迅速被更强烈的防御心理和怨恨所取代。
当天晚上,何炜推掉了一个原本需要加班的会议,罕见地早早回了家。奚雅淓也红着眼眶坐在客厅里。两人见面,没有继续白天的争吵,却弥漫着一种比争吵更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默。
“学校让尽快去人。”奚雅淓先开口,声音沙哑,眼睛看着地面。
“我知道。”何炜站在门口,没有换鞋,“我明天上午有个关键汇报走不开,下午……下午看看吧。”
“看看?”奚雅淓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儿子都要被处分了,你还要‘看看’?何炜,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没心?我没心我这么拼命工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能有学费生活费?!”何炜的声音也提了起来,白天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你呢?你除了哭,除了指责我,你能解决什么问题?你去学校?你去能干什么?跟老师吵架吗?!”
“至少我愿意去!我愿意面对!”奚雅淓站起来,身体微微发抖,“你呢?你就只会躲!躲在工作里,躲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你连面对儿子失败的勇气都没有!”
“我乱七八糟?奚雅淓,你把话说清楚!我做什么了?我辛辛苦苦……”
“够了!”奚雅淓厉声打断他,眼泪再次涌出,但眼神却异常尖锐冰冷,“何炜,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儿子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忙你的‘大事’去吧。”
她转身走进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何炜站在客厅里,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想起儿子那张日益模糊、如今更添上“问题学生”标签的脸,一股混杂着暴怒、挫败和彻骨寒意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砸东西,想怒吼,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这个家,早已布满裂隙。而儿子的崩溃,像一场无声却威力巨大的雪崩,将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平衡和伪装,彻底摧毁。冰层下的怨恨、指责、失望与无力,如同崩塌的积雪,轰然倾泻,将他们各自掩埋,也将那条本就微弱的、通往彼此理解与共同担当的道路,彻底封死。
夜深了,客厅没有开灯。何炜独自坐在黑暗中,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卧室里,奚雅淓的泪水浸湿了枕头,心中对何炜的失望与怨恨,如同蔓生的荆棘,将她紧紧缠绕,也让她对陈邈不久前那句“有些担子,不是非得一个人扛着”,产生了更加复杂而微妙的共鸣。
雪崩之后,只剩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尽头的荒原。而他们,被各自冻结在荒原的两端,中间隔着的不再是简单的冷漠,而是由儿子破碎的学业和彼此深深埋怨所铸就的、更加厚重冰冷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