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练江二中高三年级家长会。奚雅淓作为语文备课组长和重点班教师,需要在大会上做简短发言,之后在各班教室与家长个别交流。
这是视频风波后,她第一次在如此公开、且聚集了大量学生家长的场合露面。走进礼堂时,她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甚至几分看戏的意味。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议论声,像无数只蜜蜂在低空盘旋。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向前排教师座位。脸色平静,步伐稳定,只有握着发言稿边缘的指尖微微发白。
校长致辞,年级主任汇报,然后轮到学科代表发言。她走上讲台,调整话筒高度,目光平稳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灯光有些刺眼。
“各位家长,下午好。我是高三语文备课组长奚雅淓……”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晰、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职业性的柔和。她讲备考重点,讲复习策略,讲心态调整,条理分明,数据扎实,偶尔引用诗句或教育理论,恰到好处。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专业过硬的优秀教师的形象。
台下最初的骚动和窥探,在她的专业呈现面前,渐渐平息下去。家长们开始认真听讲,记笔记,偶尔点头。毕竟,事关孩子高考,八卦的心思总要让位于更实际的利益。
十五分钟的发言顺利结束。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奚雅淓鞠躬下台,坐回原位,后背的内衣已经微微汗湿。第一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的班级交流环节,才是真正的考验。她所在的班级教室外,等待的家长排起了队。她能认出其中几位,他们的眼神格外复杂——有的是单纯关心孩子成绩,有的则明显带着探究,甚至有一两位母亲,看她的目光里掺杂着隐隐的优越感和……同情?
奚雅淓摒除杂念,专注于每一位家长的询问。分析试卷,指出薄弱环节,给出建议,语气耐心,态度诚恳。大部分家长还是就事论事,偶尔有言辞闪烁、试图旁敲侧击的,她便用更专注的专业讨论将话题拉回。
时间一点点过去,喉咙开始发干,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阵阵袭来。还剩最后几位家长时,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衣着时髦、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声音略高地正在和维持秩序的学生家长志愿者争论:“我就问两句话!耽误不了奚老师多久!我孩子这次语文成绩下降这么多,我得问清楚是不是老师的心思没放在教学上!”
话音清晰,传进教室。正在咨询的家长和旁边几位等待的家长都听到了,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奚雅淓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女人她认识,学生李某某的母亲,本地某家企业高管,一向强势,对孩子成绩波动极为敏感,也曾是家长群里对“视频事件”议论最活跃的人之一。
志愿者有些为难,看向奚雅淓。奚雅淓对面前正在咨询的家长抱歉地点点头,然后看向门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请李妈妈稍等,按顺序来。结束后我会和您交流。”
不卑不亢,维持秩序。
李母哼了一声,抱着手臂等在门口,目光却如探照灯般在奚雅淓身上扫视。
终于轮到她了。她快步走进来,将试卷“啪”地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奚老师,我女儿这次月考语文比上次低了十分!作文扣分特别多!我想知道,您最近是不是……太忙了?家里事多,我们理解,但也不能影响了教学吧?高三关键时刻,我们家长把孩子交给学校,是信任老师的专业和投入!”
话语里的夹枪带棒,几乎不加掩饰。周围尚未离开的几位家长都竖起了耳朵。
奚雅淓拿起试卷,快速浏览。作文题目是“边界”,女儿的立意模糊,论证松散,确实问题很大。
“李妈妈,”她放下试卷,抬眼看向对方,目光平静,“您女儿的作文问题,在于审题和论证逻辑,这是她长期以来就存在的薄弱点,并非这次独有。我这里有一份她过去三次大考的作文分析对比,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问题的延续性。”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分析表,推到对方面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清晰。
“至于我的工作投入,”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您可以查看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优秀率,以及这次月考的详细数据分析报告,都在年级公示栏。我的教学质量和投入度,由学生的整体成绩和进步情况来体现,而不是某一次考试的个人波动。如果您对教学有任何具体疑问,我们可以预约时间详细探讨。但今天家长会时间有限,后面还有其他家长等待。”
有理有据,用数据和事实回应质疑,同时将话题牢牢锁定在专业范畴,不接“家事”的话茬,并暗示对方如果继续纠缠,可能影响其他家长权益。
李母显然没料到奚雅淓准备如此充分,反应如此冷静专业。她看着那份详细的分析表,又瞥了一眼周围家长逐渐变得不赞同的目光(毕竟谁都不想耽误自己咨询的时间),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嘴上仍不饶人:“哼,说得倒好听。反正我女儿的成绩不能再掉了!我们可是冲着二中的招牌来的!”
“请您放心,我对每一位学生都尽心尽力。”奚雅淓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如果您没有其他专业问题,下一位家长请。”
李母悻悻地抓起试卷和表格,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
这个小插曲,反而让最后几位家长的交流变得格外顺利和客气。显然,奚雅淓刚才的表现,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部分人的疑虑,或者至少让他们意识到,这位老师并非可以轻易拿捏的软柿子。
家长会终于结束。送走最后一位家长,奚雅淓关上教室门,虚脱般地靠在门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却有一种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她做到了。在明枪暗箭中,维持住了职业的体面和专业的防线。这或许不能改变某些人的看法,但至少,她没有倒下,没有失态,没有给那些窥探和轻视她的人,更多嚼舌的素材。
整理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近黄昏。校园里空旷了许多。
“奚老师。”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奚雅淓转头,看到陈邈站在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刚开完会的样子。他应该不是特意等她,一中今天好像也有行政会议。
“陈主任。”奚雅淓点点头,脚步未停。
陈邈很自然地走过来,与她并肩朝校门口走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刚开完会,碰到你们散场。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好。”奚雅淓简短地回答,不欲多言。
“我看到李梦瑶的妈妈进去了,”陈邈语气平常,像在聊工作,“她那个人,比较强势,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奚雅淓有些意外他居然知道刚才的插曲,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邈微微一笑:“一中也有她的‘传说’。况且,”他顿了顿,“你这边有什么事,总有人会传到我耳朵里。”
这话说得很自然,却透露了一个信息:他在关注着她这边的情况,甚至可能有意识地接收着关于她的信息。这不是刻意的监控,而是一种处于某种联结状态下的、自然的留心。
奚雅淓心头微动,没说什么。
走到校门口,两人该分开了。陈邈忽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托省城朋友找的,关于青少年学业倦怠和心理干预的一些最新资料和案例,还有几位靠谱心理咨询师的详细评估报告。或许对轩辰,或者你工作中遇到类似情况的学生家长,有参考价值。”他解释得轻描淡写,“顺便带的。”
奚雅淓接过文件袋,不轻,里面应该有不少东西。这绝不是“顺便”能带出来的。需要托人找,需要筛选整理,需要打印装订。又是一份沉甸甸的、落在实处的关心。
“谢谢。”她低声说,这次的道谢,已经少了最初的客套和距离感。
“不客气。”陈邈看着她,黄昏的光线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快回去吧,累了一天了。注意休息。”
他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车站。
奚雅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下班的人流,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袋。坚硬光滑的牛皮纸质感,传递着一种可靠的温度。
家长会的暗涌,她独自面对了,也抵挡住了。但走出风暴圈后,这份适时出现的、不张扬却切实的支撑,却比任何当众的维护都更能抵达内心。
压力没有让她向陈邈寻求当场解围(她也不需要),但压力过后,他这种落在细节处、尊重她独立应对能力、同时又提供坚实后援的姿态,却让那种因共同承受压力而产生的联结感,变得更加具体和深入人心。
他们正在形成一种奇特的默契:她在明处应对她的战场,他在旁处提供他的支持,彼此独立,却又遥相呼应。这种模式,比单纯的保护或依赖,更具韧性,也更能经受外界的审视。
流言企图将他们污名化为“暧昧”,而他们却在这种压力下,逐渐构建起一种超越暧昧的、更复杂也更牢固的相互守望。
回家的路上,奚雅淓脚步依旧疲惫,但心头那块冰冷的巨石,似乎因为这份无声的守望,而松动了一丝缝隙。缝隙很小,但光,和风,已经开始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