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文旅数字化改革试点项目中期评审会的最后一天,晚上安排了非正式的交流晚宴。地点在新区一家格调雅致的江景餐厅。
何炜本不想参加。连续几天高强度汇报、答辩、应对各路专家的质询,身心俱疲。更重要的是,家里那种冰冷的低气压,以及奚雅淓日益明显的沉默和疏离,像一块湿透的棉被裹着他,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想早点回去,哪怕只是一个人待着。
但林嵘亲自发了话:“小何,晚上必须到。省厅王副厅长和专家组几位核心成员都在,这是私下沟通、建立印象的关键机会。你作为技术负责人,不能缺席。”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何炜只好给奚雅淓发了条信息:「晚上有项目宴请,晚归。」一如往常,没有收到回复。
宴席设在临江的包厢,落地窗外是练江夜色,霓虹倒映,游船往来。菜色精致,酒水高档,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每句话都暗藏机锋。何炜强打精神,周旋于领导、专家、合作方之间,敬酒,陪笑,解答技术细节,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略带谦逊的专业笑容。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精准地执行着“何总监”在该场合应有的全部程序。灵魂却漂浮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推杯换盏间的利益交换,言辞闪烁中的互相试探,还有那些投向他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有些是赏识,有些是评估,有些或许还夹杂着对近日那桩“家庭绯闻”的好奇。
苏晴也在。她作为市局对口科室负责人,坐在主桌稍远的位置,妆容精致,举止得体,偶尔与省厅领导交谈几句,言简意赅,切中要害。她的目光几次扫过何炜,平静无波,仿佛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同事。但何炜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审视的力量,她在评估他今晚的表现,评估他是否会被“私事”影响“公事”。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些。何炜借故透气,走到外面的观景阳台。江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酒意和包厢里的浊气。
月光很好,清泠泠地洒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银鳞。对岸老城区的灯火温暖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暂时麻痹了紧绷的神经。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苏晴。她手里也拿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但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夹着,走到他旁边的栏杆处,望着江面。
“表现不错。”她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王厅对你今天下午关于数据伦理和传承人主体性的那段补充发言,评价很高。”
何炜没说话,只是吐出一口烟雾。评价很高?可他心里一片麻木。那些发言里的思考和忧虑,有多少是他真实的感悟,有多少是为了迎合评审口味而精心修饰过的台词?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家里的事,”苏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处理干净了?”
何炜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苏晴会如此直接地在工作场合提起。
“没什么需要处理的。”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答,“无聊的谣言而已。”
“是吗?”苏晴侧过脸,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明,“可我听说,那位陈主任,动作不小。一中、二中、疗养院,甚至网上,都处理得很积极。”
何炜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苏晴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甚至可能比他知道得更详细。这种被全方位监控、评估的感觉,让他窒息。
“他是热心。”何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过于热心的异性朋友,本身就是问题。”苏晴转回头,继续看江,“何炜,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现在这个关口,任何私人领域的‘问题’,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你专业性和稳定性的借口。林老师看重你,但你得自己把篱笆扎牢。”
她的话,和老赵、和吴导、甚至和他自己内心的焦虑,如出一辙。所有人都告诉他:你的私事是你的弱点,是你的负资产,你必须把它管理好,隐藏好,不能让它影响“正事”。
可谁来告诉他,当“私事”就是你的生活本身,就是你正在窒息、正在腐烂的婚姻和家庭时,该怎么“管理”?怎么“隐藏”?
“谢谢苏科提醒。”何炜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我有分寸。”
苏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邃难测。“分寸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妻子……奚老师,我见过两次,印象中是个很沉静得体的人。能让她陷入这种舆论,对方不简单,她自己的状态……恐怕也未必如表面平静。你,多上点心。”
这番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一种更隐晦的警告和……评估。她在评估奚雅淓是否会成为他的“不稳定因素”,评估他处理家庭危机的能力。或许,也在评估他这个人,在面临内外压力时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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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炜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和屈辱。他的婚姻,他的妻子,成了别人考核他“是否可靠”的一项指标。
“我的家事,不劳苏科费心。”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苏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抵触,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落在江风里几乎听不见。“好,我不多事。只是提醒你,王厅那边,对项目组成员的家庭和谐、社会形象,也有一定考量。毕竟,这代表着一座城市的形象工程。”
她说完,终于点燃了那支一直拿在手里的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月光下袅袅上升,很快消散。
“回去吧,出来太久不好。”她掐灭只抽了一口的烟,转身先走了。
何炜一个人留在阳台上,江风更冷了。月光依旧明亮,可照在他身上,只感到一片冰凉。
苏晴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这几日来自欺欺人的表层——他以为自己在“处理”危机,其实只是在被动地防御和掩饰;他以为自己和奚雅淓的问题只是夫妻间的冷淡,却没想到它已经外溢,成为别人评判他专业能力和项目风险的依据。
而这一切,陈邈的“积极处理”,无疑加剧了这种外溢和风险。因为对比之下,他的“不作为”或“错误作为”,显得如此醒目和不堪。
数据世界的逻辑清晰冰冷:输入、处理、输出。可人心和感情不是数据。它们无法被简单地“处理干净”,无法被完全“隐藏”,更无法在面临危机时,像关闭一个后台程序那样被彻底“屏蔽”。
他精通数据,却在感情的世界里一败涂地。他试图用处理项目危机的方式处理家庭危机,结果却南辕北辙,将妻子越推越远,也将自己置于更被动的境地。
月光下的江景很美,数据世界的蓝图很宏伟。可这些都填补不了他内心那个巨大的、正在漏风的黑洞。那个关于家,关于妻子,关于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的黑洞。
掐灭烟头,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和表情,重新走进那片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世界。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继续扮演那个值得信赖的“何总监”。
只是这一次,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具扮演者的空壳,与壳内那个正在腐烂的真实灵魂之间,那道裂痕有多深,多难以弥合。
数据与月光,都无法温暖一颗正在结冰的心。而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在婚姻中失守的阵地,暴露在更广阔、更残酷的审视之下。
在这场多重围猎中,他似乎正在节节败退,而“家”这个最后的堡垒,其城墙的坍塌速度,远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