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情感的算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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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何炜在镜前刮胡子。刀片划过皮肤,带走泡沫和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镜中的男人眼神空洞,眼下的阴影即使用冷水反复拍打也无法消退。他看着自己,这个名为“何炜”的物理实体,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这具皮囊之下驱动的一切——所谓的事业心、责任感、甚至对痛苦和背叛的感受——其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

过去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爱,是亲情,是人与人之间天然的联结。但此刻,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飘过,像陈旧标语上剥落的油漆,空洞而可笑。

奚雅淓的“结束”宣言,陈邈那覆盖在父亲手背上的手,苏晴评估“风险资产”般的眼神,轩辰协议里冰冷的条款这些画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无法再回避的结论:也许世间所有被称为“感情”的东西,本质上都是一套精密的、或显性或隐性的算法。

算法一:需求匹配与价值交换。

他与奚雅淓的婚姻算法,初始参数或许是青春吸引、社会期待、性需求与生活便利性的叠加。运行十几年后,他的“价值输出”——情感陪伴、经济保障、家庭事务分担——逐渐无法匹配奚雅淓日益增长的“情感需求”和“支持需求”变量。而陈邈,提供了一个更高阶的“情绪价值”与“实际支持”函数包,算力更强,响应更快,于是系统(奚雅淓)自然开始将资源向他倾斜,直至准备进行彻底的“进程迁移”。所谓“十几年的感情”,不过是一串运行时间较长的缓存数据,在核心算法失效后,清除起来并无本质障碍。

算法二:生物本能与社会角色扮演。

对父亲,他的“孝心”算法,掺杂了多少生物性的反哺本能、社会规范的压力(“好儿子”人设)、以及对自身衰老未来的恐惧投射?当算法运行成本(时间、精力、面对衰败的痛苦)过高,而社会监督变量(旁人目光)减弱时,他的“孝行”进程自然进入低功耗甚至休眠状态。陈邈的介入,不过是另一套更优化(更有耐心、更不计较情绪消耗)的“代偿算法”被加载。父亲那浑浊眼神里偶尔的清明或笑意,不过是输入了更优参数后,系统(残存的意识)产生的积极反馈输出,与执行算法的对象是谁,并无根本关联。血缘?只是算法初始化的一个默认参数,并非不可覆盖。

算法三:利益捆绑与风险评估。

苏晴对他的“看重”,完全遵循项目管理与人力资源的最优配置算法。他的“技术能力”是有效输入,“家庭稳定”是维持系统可靠性的关键变量。一旦“家庭稳定”变量出现剧烈波动,成为风险因子,系统(苏晴及其代表的利益方)自然会启动风险评估子程序,发出警告,甚至准备备用方案(“人事调整”)。这里没有个人好恶,只有成本、收益与风险控制的冷峻计算。他曾以为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特殊关注”,现在看来,不过是算法在评估多种潜在合作模式(包括非工作关系)时产生的短暂数据波动,早已被主程序修正。

算法四:责任分摊与成本规避。

与轩辰的关系,更是早已从模糊的情感连接,退化为一套清晰的责任分摊协议。经济支持是固定转账函数,有限沟通是降低情绪摩擦的协议,未来规划是风险隔离条款。父子之情?那或许是算法早期版本遗留下来的、一个未被完全删除的冗余情感模块,偶尔在深夜触发一点无用的愧疚数据流,但已无法影响主程序(各自生存)的运行。

甚至,他对周铁锚老爷子那份看似纯粹的“文化守护”使命感,如今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更隐晦的算法?用技术对抗时间消逝的徒劳努力,是否能填补自身生命意义的虚空?项目带来的社会认可、职业晋升,是否才是更深层的驱动变量?那些被沈放和吴导极力挖掘的“情怀”与“感动”,不过是为了让这套算法在公众和评审面前,输出更感人、更具传播力的结果而已。

刮完胡子,脸上光滑却冰冷。何炜擦干脸,看着镜中自己毫无波澜的眼睛。如果感情只是算法,痛苦又是什么?是算法冲突时产生的系统报错?是变量失衡引发的异常数据流?还是意识到自己只是一段被更高层面(命运?社会结构?生物本能?)书写的代码,却曾妄想拥有自由意志和真实情感的幻觉破灭?

这种怀疑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冰冷,像液氮注入血管,所到之处,一切曾以为鲜活的、有温度的情感反应,都被冻结、脆化,轻轻一碰,就化为齑粉。

他走出卫生间。奚雅淓已经离开了,家里依旧空旷冰冷。餐桌上没有早餐,连昨晚他留下的水杯都还摆在原处。她彻底停止了在这套“共同生活算法”里的任何日常维护子程序。

他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动作熟练,精确,像一段重复执行的代码。镜中的“何总监”再次上线,表情管理模块启动,掩藏所有底层系统的混乱与怀疑。

,!

开车去单位的路上,等红灯时,他看见路边一对年轻情侣在争执。女孩甩开男孩的手,男孩急切地解释着,脸上是痛苦和不解。何炜看着,心里毫无波澜。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两套年轻的生命算法,因为短期变量(误会、期望落差)不匹配而导致的临时冲突。很快,他们要么调整参数达成妥协(继续运行),要么计算分手成本后选择终止进程。爱情?不过是多巴胺、血清素、社会习惯和利益权衡共同编写的一段特别炫目的程序罢了。

走进文旅局大楼,遇见同事打招呼。他微笑,点头,回应。社交礼仪算法流畅运行。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同事目光中微妙的探究——关于他家庭的传言或许已有泄露。但他不再感到羞辱或愤怒。那只是他“个人形象”这个变量正在被其他系统(同事们的八卦算法)读取和评估,可能产生的微小数据扰动。他只需维持输出稳定即可。

坐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项目文件、会议安排、待审批流程清晰明确的数据和指令。这里的世界反而让他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心”。至少这里的算法规则相对透明:完成任务,创造价值,规避风险,争取资源。输入努力,输出成果,逻辑链条简单。

而情感的世界,那些他曾深信不疑的“爱”、“亲情”、“忠诚”,如今看来,不过是包裹在华丽修辞下的、更复杂也更虚伪的算法集合。其核心无外乎:需求的相互满足,成本的共同分摊,风险的联合抵御,以及社会规范的内化执行。当这些条件变化,算法失效或找到更优解,所谓的情感,便如弃用的代码,再无价值。

沈放打电话来确认下午补拍细节,语气热情依旧。何炜平静应对,甚至主动讨论了几个技术点。在沈放的声音里,他听不出任何对“何炜”这个人的真实关心,只有对“项目负责人”这个角色功能顺利运行的期待。这很好,很纯粹。他宁愿要这种赤裸的功利算法,也不要那种裹着糖衣的、实则计算更精密的感情陷阱。

放下电话,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一切都是算法,那么“何炜”本身又是什么?是一段特别复杂、特别容易产生错误和痛苦体验的失败代码吗?他的存在,到底是在执行谁编写的程序?父母?社会?基因?还是某种毫无意义的随机组合?

而意识到自身只是一段代码,这种意识本身,是否也是代码的一部分?一个让代码体验自身“存在”之虚幻与荒诞的、更残酷的元算法?

没有答案。只有怀疑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一切曾有温度的土地,留下光秃秃的、由逻辑和虚无构成的荒原。

他想起昨晚离开苏晴家时那彻骨的冷。那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看到了情感面具之下,那同样冰冷、甚至更加精密的算法内核。他以为的不同世界(家庭情感 vs 事业功利),其实共享着同一套冷酷的运行法则。

下午去补拍时,他状态异常地“好”。完全配合导演要求,情感流露(表演)精准到位,甚至能提出一些提升“感染力”的专业建议。沈放和吴导惊喜不已,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进入了状态”。

只有何炜自己知道,这不是进入状态,而是彻底抽离。他像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管理员,冷静地观察并操控着名为“何炜”的这具角色,在名为“生活”的游戏里,按照外界期待的脚本,执行一段段任务。而真实的感受,那些曾让他快乐、痛苦、纠结、愤怒的感受,已经被他隔离、审视、并判定为毫无意义的系统噪声。

收工后,他没有回家。他开车来到江边,停在上次看到奚雅淓和陈邈的地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风带着寒意。他看着平静流淌的江水,心里一片死寂的清明。

如果感情是算法,那么背叛只是算法的重新配置,失去只是进程的终止运行,痛苦只是系统的报错日志。无需愤怒,无需悲伤,只需承认算法失效,并尝试寻找新的、或许更简单的运行方式。

他甚至开始冷静地思考“离婚”这个选项。那不过是解除一段已失效的合作协议,进行资产清算与责任分割。法律程序就是清理代码、释放资源的过程。至于后续,奚雅淓加载陈邈的算法包,他或许可以尝试运行一套更精简、更不易出错的单身算法,或者,干脆寻找另一套基于纯粹利益交换、规则清晰的合作算法(如果还有价值的话)。

月光照在江面上,冷冷清清。

何炜靠在车门上,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对爱情、亲情、一切曾深信不疑的感情,深度怀疑。这种怀疑不是激烈的否定,而是静默的、系统性的解构。当支撑人生的基本信念被抽空,剩下的并非混乱,而是一种更可怕、更浩瀚的——虚无。

而在这虚无之中,唯一确定的,似乎只有这冰冷的江风,指间明灭的烟头,以及脑海中那永不停歇的、将一切情感体验还原为冰冷算法的、令人绝望的思考进程。

他成了自己情感世界的局外人,一个冷漠的分析师,眼睁睁看着所有温暖的幻象在理性的探照灯下,显露出它们苍白而机械的骨架。

这或许就是堕落的最终形态:不是行为上的放纵,而是信念上的彻底溃散。当不再相信任何超越功利的情感连接,人便成了漂浮在数据之海上的孤岛,虽然清晰,却也荒芜,永世寒冷。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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