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化计划”的正式通知在一周后下达。“练江号子”成功入选首批示范项目，何炜被明确为项目（升级版）技术总负责人，行政级别虽未即刻提升，但获得了直接向省厅专项小组汇报的权限，并掌握了一笔可观的独立经费调配额度。这在论资排辈的体系内，是一次破格。
消息传来，项目组自然欢腾。沈放第一时间打来电话祝贺，语气比以往更添几分热络与小心。何炜的反应却很平淡，只是在工作群里发了个简短的通知，感谢团队努力，并安排了下周的重点工作。
没有庆功宴，没有情绪流露。仿佛这只是一项预期中的工作进展。
当晚，何炜在办公室加班，审核新的技术路线图。手机亮了，是苏晴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文档链接，标题是《孵化计划初期常见风险点及应对策略（省厅内部参考）》。
这份文档的价值，不言而喻。它超越了普通的工作支持，带有明显的“内部资源分享”意味。
何炜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确实很有针对性。他回复：「收到，多谢。」
很简短，没有过度感谢，也没有表现出惊喜。
几分钟后，苏晴又发来一条：「还在办公室？」
何炜：「嗯。」
苏晴：「那份参考，第三页关于跨部门协调的部分，可能需要结合我们局里的实际情况做些调整。方便的话，现在可以简单过一下？」
这个理由很正当。但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
何炜看着屏幕，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他回复：「好。苏科方便语音吗？」
他没有提议去她办公室，也没有答应去她家（上次的冰冷记忆犹在）。他选择了最中性、也最保有距离感的沟通方式。
很快，苏晴的语音请求拨了过来。
通话持续了二十分钟。两人就技术性细节进行了高效沟通。何炜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苏晴则展现了对他新权限范围内行事方式的敏锐洞察和提点。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完全是专业、理性的工作交流。
但在挂断前，苏晴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任命下来了，感觉怎么样？”
这不是她以往会问的问题。她通常只关注结果和后续行动。
何炜沉默了一秒，回答：“职责更清晰了。” 避开了感受，只谈事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轻笑，或者说，是气音。“何炜，你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这句话，模糊了工作与私人的边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何炜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苏科过奖。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还有几页材料要看。”
“好，早点休息。”苏晴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挂断语音，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何炜看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技术流程图，眼神深邃。
苏晴的“试探”，他接收到了。那种态度的微妙转变，从纯粹的评估者，到开始分享内部资源，再到模糊边界的言语试探他并不意外。他最近展现出的“冷酷高效”与“技术权威”，恰恰是苏晴这类慕强者最容易被吸引的特质。
他不是懵懂少年，不会将这误解为单纯的欣赏或好感。这更像是一种基于实力变化后，权力关系中吸引与博弈的自然滋生。她开始将他视为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甚至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其“潜在价值”（包括非工作层面）的对手或合作伙伴。
而他，对此并无波澜。甚至有些漠然。这种暧昧的试探，在他如今看来，不过是另一套更为复杂的互动算法启动的征兆。他不再会为此心跳加速或患得患失。他只是冷静地识别出信号，评估其意图，并决定自己的回应策略——保持距离，专注目标，不主动卷入，但也不完全排斥可利用的资源。
他关掉文档，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
他想起了那条昏暗巷子，那个空洞的女子。与此刻苏晴那种精致计算下的暧昧试探相比，哪种更“真实”？或许都是不同层面的算法运行罢了。只不过，苏晴的算法，运行在更高阶、包装更精美的系统里。
他感到一种抽离的平静。当你看清了游戏规则，并且不再被自身情感所困时，你便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自由。你可以选择玩，或者不玩，以及，用什么样的姿态去玩。
苏晴的慕强与试探，于他而言，不再是需要忐忑应对的压力，而是印证了他新生存策略有效性的一个反馈信号。
男人不坏（冷酷），不强（高效），女人不爱（重视/吸引）？或许吧。但这“爱”的成分里，又有多少是纯粹的情感，多少是慕强心理、利益计算与征服欲的混合体？
他不再关心答案。他只关心，如何利用这一切，包括苏晴态度的转变，来更稳健地走好下一步。
冷漠，是盔甲，也是透镜。让他看得更清，也让他，对某些曾经渴望的温暖幻象，彻底失去了兴趣。
窗外，不知哪家店铺播放着情歌，缠绵悱恻的旋律隐约传来，在夜风中飘散。
何炜听在耳中，只觉得那旋律空洞而遥远，与他内心那片沉寂的荒原，格格不入。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歌声。
世界依旧喧嚣，但他已在自己的寂静里，筑起了新的、冰冷的秩序。而某些曾经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身影，如今在他的坐标系里，正悄然改变着相对位置。
这种变化本身，不带情感，却让他感受到一种冰冷的、确凿的力量。
这，或许就是“变强”之后，世界反馈给你的，第一缕真实的风。
喜欢。